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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距离 人与人的距 ...

  •   人与人的距离有时好像触手可及,有时却隔着无法逾越的心墙。

      上次月考之后,她和沈烬川之间的聊天变得频繁。

      比如某天晚自习她做不出电磁感应的第三问,去一班门口看了一眼,他正好从竞赛组回来。
      又比如某天午休她写数学大题,想了二十分钟没思路,掏出手机——
      她把手机带到了学校,但不敢在教室用,藏在宿舍枕头底下——
      发了一条QQ消息。
      下午课间,对话框里弹出沈烬川的回复,三行提示,一看就懂。

      她开始习惯在遇到"卡住了"的时候想到他。
      但她没有说破这件事,他也没有。

      后来他们开始偶尔在食堂碰见了再一起吃饭。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中间隔一个座位的距离。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
      说的时候大部分在讨论题,不说的时候各自低头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比周围的喧嚣低很多。

      有天中午,闻霜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沈烬川已经在对面了。
      他把一道物理竞赛题抄在草稿纸上的,推过来给她看。"你试试这个。跟上次那道一个思路。"
      闻霜把餐盘放好,接过草稿纸,边吃边看。她看了两分钟,在纸上写了一行,推回去。
      沈烬川看了一眼,又推回来,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第三步可以再省一行"。
      闻霜看了箭头,把饭咽下去,又写了一行。

      两个人就这样推来推去,草稿纸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像一次无声的对话。

      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闻霜没有抬头,但沈烬川抬了一下眼,又低下了。

      陈书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餐盘,目光越过食堂里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张靠窗的桌上。
      闻霜低着头,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东西,对面坐着一个男生,校服拉链拉到一半,袖子卷到小臂,头微微偏着,在看她写的东西。

      陈书誉认识那个男生。年级第一,上海转来的,名字他记得。

      他端着餐盘在原地站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没有往那张桌子的方向走,去了食堂另一侧靠墙的空位坐下。
      他把餐盘放好,夹了一筷子饭放进嘴里,目光没有控制住,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回他看清了——闻霜在笑。不是那种跟同学说话时的礼貌性微笑,是一个很轻的、嘴角只弯了一点的弧度,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她手里捏着铅笔,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对面那个男生也笑了。

      陈书誉把视线收回来,低头扒饭。
      米饭嚼在嘴里没滋没味的。

      他想起初三的冬天,他和闻霜坐同桌,整节自习课不说话。他想起那件挂在桌腿旁挡风的校服外套,想起那些他放了就走的牛奶。他从来没有让她这样笑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是觉得闻霜变得不一样了。

      她以前坐在窗边做题的时候整个人是静的,像一面无风吹过的静潭。
      而现在她坐在食堂里,眼睛里有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陈书誉把饭吃完了。走的时候没有往那张桌子再看一眼。

      临近中秋,张碎女的转学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闻霜是听她说的——那天下课张碎女来七班门口等她,两个人往操场走了一圈。

      操场上没有人,草被秋天晒得发干,踩上去沙沙响。张碎女低头踢着一颗小石子,说:"我妈昨天去学校交材料了。下学期走。"

      "嗯。"

      "霜霜。"张碎女叫了她一声,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最近老做梦,梦见小学那个操场,你记得吗,就镇上那个破操场,煤渣的。我们每年开运动会都在那。"

      "记得。"

      "梦见你在那边跑,我在这边看。你跑着跑着就远了,我怎么喊你都听不见。"
      张碎女把石子踢飞出去,落在远处的草地上,"醒来挺难受的。"

      闻霜没有说话。
      她伸手把张碎女的手腕握住了。
      张碎女的手腕很细,骨头硌在她掌心里,凉凉的。

      两个人这样走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但闻霜觉得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层很薄的冰开始结在水面上,透明,看得见底下,但手指伸过去的时候会碰到一层硬的、凉的隔膜。

      她想找话题。
      但最近她在食堂跟沈烬川讨论题的时间越来越长,午休在教室写作业的时候越来越多,而张碎女的时间和她的不太重合了。

      她们还是每天一起吃饭,但有时候吃着吃着闻霜会走神,她会想起刚才沈烬川在QQ上发的那句"你下午去不去自习室",或者那道还没解完的题的步骤。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张碎女已经聊完了她的话题,正低头吃菜。

      闻霜觉得抱歉。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最近脑子里多了一个人的声音、字迹和思路,她没办法把那个声音关掉。

      "霜霜。"张碎女忽然说。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张碎女看了她一眼。
      她笑了一下,嘴角还是那个不对称的弧度,但闻霜觉得那个笑比以前多了点什么。
      也许是多了"我知道你在瞒我但我不会问"这层意思。

      "算了,"张碎女说,"不问了。反正下学期我也走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扔一颗落进草丛里的石子——没什么声响。

      闻霜想说什么,但张碎女已经转身往教室方向走了。她走得很快,短头发在风里被吹乱了一点。
      闻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走了。

      她回到七班座位上,翻开卷子。
      但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掏出手机,点开QQ。张碎女的头像亮着。
      她想发一条消息,打了一行"你刚才生气了?"看着觉得不对,删了。
      又打"我没那个意思",还是不对。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拿起笔。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起张碎女说的"梦见你跑远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翻了个身。

      她想:我是不是真的跑远了。
      她不知道答案。

      中秋节的三天假期,闻霜回到镇上老家。

      照例打开电脑登录QQ。
      消息弹出来——几条班级群的@所有人,两条张碎女的"你到家了吗",还有一个新对话框。沈烬川发的。

      第一条:"周五的物理周考你多少。"
      第二条:"我96。"
      第三条:"张碎女下学期的转学手续办完了?"

      第三条跟前面两条隔了很久才发。闻霜看着最后一行字,停了一会儿。

      "你听谁说的。"

      "我们班有人认识她。听她班里人提了。"

      "嗯。办完了。"

      沈烬川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那学校在市区。挺远的。"

      闻霜盯着"挺远的"三个字。
      她知道他说的"挺远的"跟张碎女以为的"挺远的"不是同一个意思。
      沈烬川知道澜途国际在上海。他也知道从明春到上海要六个小时。

      对话框又安静了。闻霜正要关掉的时候,沈烬川又发了一条:"我有个事跟你说。关于乐队。"

      "乐队?"

      "夏季风。初中组的乐队。他们中秋之后来找我聚。"

      闻霜看着"夏季风"三个字,打字:"你还组乐队?"

      "嗯。我弹吉他。有五个固定成员,从小就认识了。他们中秋节要来看我。"他顿了一下,"就……跟你说一声。"

      "好。"闻霜回。她没有追问。

      她觉得"乐队"这两个字跟她隔了很远——不是隔着距离,是隔着另一层东西。

      那些人认识他的时候她还不认识他。他们有他们的记忆、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夏天。
      她只是一个后来才出现的人。那些被他用"夏季风"三个字概括的时光,她连想象都无从想象。

      她合上电脑,去帮奶奶做饭了。

      周六晚上,闻霜和张碎女在镇上碰了一面。
      两个人沿着老街道走了一圈,路灯黄黄的,糖葫芦的推车还在老地方。

      闻霜买了一串,掰了一半给张碎女。两个人一人举着一颗山楂往嘴里送,酸味从舌头两侧涌上来。

      "我下周六可能不回来了,"张碎女说,"我妈说要带我去看新学校。"

      "嗯。"

      "到时候我给你拍照片。"

      "好。"

      对话到这里停住了。张碎女咬着糖葫芦的竹签,转头看着闻霜,忽然说:"霜霜,你最近开心多了。"

      闻霜愣了一下:"有吗。"

      "有。"张碎女把竹签从嘴里拿出来,在路灯下面晃了晃,"你以前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往下看。现在你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看别人了。"

      闻霜没有接话。
      她想起最近跟沈烬川在食堂讨论题的时候,自己确实是看着他的。他写字的时候她会看他的笔尖,他说题的时候她抬头看他。
      她以前从来不这样看别人。

      "反正这是好事。"张碎女把最后一口山楂吃掉,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我挺高兴的。"

      她说完咧嘴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闻霜看着她那个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但她忍住了,伸手把张碎女耳侧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后面,像以前做过很多次那样。

      "你到了新学校,要记得联系我。"闻霜说。

      张碎女点点头。
      她把闻霜没吃完的半串糖葫芦拿过去,咬了一口,然后含糊不清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闻霜没有接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张碎女把半串糖葫芦吃完,然后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回学校之后的那周,晚自习,闻霜从七班出来去水房接水,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脚步停了。

      大厅西侧的那个角落,围了五个人。
      她认出了沈烬川,他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旁边站着一个很高的男生,背着一把吉他盒,头发染了一小撮深蓝色,正弯腰在调琴。
      另一个短发女生蹲在地上摆弄一个便携音箱,耳骨上银色的耳钉在灯下闪了一下。
      还有一个长头发的女生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另一个瘦高的男生靠着柱子,低着头,像在发消息。

      他们都穿着不是校服的衣服,说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一点回响。
      沈烬川侧着头,正跟那个拿吉他的男生说着什么,脸上是闻霜没见过的表情——比在学校里松弛很多。

      她站在走廊拐角,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看了一会儿。
      他们像一团完整的、自成一体的光,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彼此之间的空隙刚好到能接住对方的话。
      她数了一下,五个人。
      沈烬川说过,"有五个固定成员,从小就认识了"。

      她的脚停在原地,像钉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外套,手里攥着一个不锈钢水杯,杯盖上有一道划痕。
      她站在走廊的暗处,他们站在大厅的灯下。

      沈烬川没有看见她。
      他正在笑,那个笑比跟她在食堂讨论题的时候大得多,露出了牙齿,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旁边那个短发女生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说了句什么,他又笑了一下。

      闻霜转身走了。
      她回到七班教室坐下来,手里还攥着空水杯,杯盖硌在掌心里,凉凉的。
      她把它放在桌上,翻开课本,盯着一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认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大厅里的画面——沈烬川笑的样子,他旁边那些人的样子,他们之间那种她看不懂的默契。
      她想起张碎女说的"你跑远了"。

      她忽然觉得,其实跑远的那个人不是她。
      是她看到了一些她够不上的东西,那些东西在提醒她:她在靠近一个人的同时,也在被隔到更远的地方去。

      张碎女要走了。
      张碎女要去一个她没听说过名字的学校,要坐很久很久的车。
      而沈烬川有他的夏季风——五个人的、从小认识的、聚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团完整的光的"夏季风"。

      她站在走廊的暗处看着那团光的时候,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一件事:她不属于那里。

      而她害怕的是,有一天她也会站在张碎女的光外面。

      第二天中午,闻霜没有去食堂。
      她托同桌带了打包的饭菜,在教室里吃完的。

      第三天,沈烬川在QQ上发了一条:"你这两天没去食堂。"
      闻霜过了很久才回:"作业多。"
      "中午有空的话来自习室,有道题给你看。"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下次吧。"

      沈烬川没有回。
      对话框安静了一整个晚自习。

      闻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看不见亮光。
      她翻开物理卷子,那道题其实她想了一下午了,思路卡在一个地方,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中间。

      她知道如果再问沈烬川,三分钟就能解开。
      但她没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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