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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末 有些话在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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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话在屏幕上说和面对面说,重量不一样。
隔着屏幕,字就轻了。
闻霜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回到镇上。
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她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奶奶正在堂屋里择菜。听见门响,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霜霜回来了。"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厨房走,"饭马上好。你爷去村口买豆腐了。"
闻霜把书包放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她走到堂屋,看见茶几上摆着奶奶那部老式的台式电脑。
屏幕黑着,键盘落了一层灰。她从抽屉里翻出电源线插上,按了开机键。电脑嗡嗡地响了一阵,蓝色屏幕亮起来,桌面是几张风景照轮换。她等了半分钟,打开了QQ。
登录框里保存了她的账号,密码是小学时设的那一串,她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输入、回车、登录。
消息一蹦一蹦地往外跳。班级群的几十条未读、张碎女发的几条、一个她几乎不说话的初中同学群,还有——一条新的好友请求。
验证消息写着:"沈烬川。"
闻霜盯着那条验证看了几秒。她想起来了——那天在物理办公室外面加的。
她点了"通过验证"。对方的头像是一张很简单的图——灰蓝色的底,中间一道白色的弧线,像是月亮或者海浪。
没有签名,没有空间动态。她点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两下。她不知道怎么开头。
她打了两个字:"你好。"又删掉了。这太正式了。
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对面突然弹出一行:"你到家了?"
闻霜敲:"嗯。镇上的家。"
"有电脑?"
"有。旧的。"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周五晚上到家。周日下午回学校。"
那边隔了几秒回了一个"好"。然后又是一句:"物理卷子写了吗。"
闻霜嘴角弯了一下。
她本来想问他怎么一上来就问作业,但手指已经打出去了:"写了。最后一道题我试了你的方法,两步就够了。中间两个条件合并了。"
"发来看看。"
闻霜翻开书包找到卷子,用手机拍了照——那部旧手机的像素不高,拍出来的图片模糊带噪点。
她用数据线传到电脑上,又等了半分钟才传输完,然后发给了沈烬川。对话框里弹出图片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两分钟。
他在那边看了很久。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又出现,又消失。最后弹出一句:"合并得对。比我的简洁。"
闻霜看着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比考了年级前五十还高兴一点。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
那边又弹了一句:"下次周考物理你可以试试。"
"好。"
聊天到这里停了一下。闻霜看着对话框里的几行字,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电脑风扇嗡嗡地转,厨房里奶奶喊了一声"霜霜,拿个盘子"。她站起来,去碗柜拿了一个白瓷盘端进厨房。回来的时候,电脑屏幕的光还亮着,对话框停在最后一条"好"上。
她没有再发消息。沈烬川也没有再发。她关掉了对话框,看了一眼其他的消息。
张碎女的头像亮着。她点开——有三条未读。第一条是昨天发的:"霜霜,你在干嘛。"第二条隔了半个小时:"算了,没事。"第三条是今天下午:"你到家了没。"
闻霜打字:"刚到。你呢。"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在县里。我妈在看电视,那叔叔也在。"
"嗯。"
"霜霜,我跟你说个事。"
"嗯?"
张碎女那边"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久到闻霜以为她不会再发了。
然后屏幕里弹出来一行:"我今天问了一下转学的事。我妈说那个学校在市里,叫澜途什么来着。她说条件挺好的。"
闻霜看着"在市里"三个字。她想起沈烬川之前提过一次,他原来读的学校叫澜途国际,在上海。
她那时候只当是随便一提,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这两个字重新跳进脑子里,像一颗被弹起来的石子,咚的一声落在水面上。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了:"她没跟你说在哪里?"
"说了呀,市里。可能跟县一中差不多远吧,反正都要住校。"
闻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想说"不是在市里",她想说"上海很远,坐高铁要六个小时"。但她看着对话框里张碎女那句"反正都要住校",忽然说不出口了。
张碎女还不知道。她可能以为只是换了一所本地的学校,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周末还能回来。
闻霜打了个字:"嗯。"
"霜霜。"
"嗯?"
"我有点怕。"张碎女发了这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那是她们以前聊天从来不用的表情——网上流行的、看着轻飘飘的那种。
但张碎女发了。
闻霜看着那个黄色的小脸,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会儿。
"怕什么。"
"不知道。怕新学校没人认识我。怕我妈后悔。怕那叔叔哪天又变主意。"
闻霜看着这几行字。
她想起初二那个冬天,张碎女挽着她的手走在镇上的暮色里,说"碎女好养活,不起眼的人活得长"。她说"什么都可以,反正不要'碎'"。闻霜当时说"安。平安的安"。
她打了四个字:"你不会的。"
张碎女那边没有立刻回。
但闻霜看见对话框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
最后弹出来一行:"你每次都说我不会的。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张碎女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不是那种网上通用的笑脸,是一个自己打出来的":)",两个标点符号挨在一起,像她们以前在纸条上写的那样。
闻霜看着那对符号,把屏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她想多说一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学校在上海,很远"而不会让对方更害怕。
她决定等到下次见面再说。
下次面对面的时候,她可以拉着张碎女的手说,不是隔着屏幕。
"霜霜,吃饭了。"奶奶在堂屋喊。
"来了。"闻霜回了张碎女一句"我去吃饭了",然后关了对话框。
她正要关电脑的时候,余光扫到最下面一个灰色的头像——沈烬川的QQ头像已经暗了。
离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
她看了一眼时间,19:23。她把鼠标移上去,头像旁边弹出一行小字:手机在线。灰色的。
她点了一下那个灰色的头像,看到他的空间——一片空白,没有日志没有相册,签名档的位置只写了两个字:"离线。"
闻霜关掉了QQ。电脑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吃饭的时候爷爷从村口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塑料袋豆腐和一捆小葱。
他在桌边坐下,看了看闻霜,说"瘦了"。
奶奶把菜端上来,一盘炒青菜、一盘辣椒炒蛋、一锅豆腐汤。三个人围着那张用了二十年的木桌坐着,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一声一声地响。
"学校吃得惯吧。"爷爷问。
"吃得惯。"
"钱够不够。"
"够。"
"别省。"爷爷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她碗里,"长身体的时候。"
闻霜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白嫩的豆腐,点了点头。
吃完饭她帮奶奶洗碗。
自来水是凉的,她把手伸进去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进去。
奶奶在旁边擦灶台,问她班里同学好不好、老师凶不凶、有没有人欺负她。
她一一答了,省略了沈烬川的名字,省略了那把伞和那本空白的本子,省略了物理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他递手机给她的那一幕。
"有个从上海转来的同学,成绩特别好。"她说。只说了一句。
奶奶"哦"了一声:"那你要跟人家学学。"
"嗯。"
碗洗完了。闻霜把手擦干,回到自己房间。
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黑着。她拿起来按了一下——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翻开物理卷子看了两眼,又合上了。
窗外有虫鸣。秋天的虫子叫得没有夏天那么响了,稀稀疏疏的,像隔着一层纱。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张碎女的事,又想着"澜途国际"四个字。
上海,沈烬川来的地方。以后张碎女也要去的地方。七小时高铁,不是一个"市里"的距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明天还有一天在家。后天下午回学校。
她想等下次见到张碎女的时候,当面告诉她。把这件事从屏幕里拿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用只有她们能听懂的语气说。
"你每次都说我不会的。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她闭上眼。
虫鸣一点一点地退远了,像退潮,她慢慢地沉进睡眠里。
而几十公里外的县城里,沈烬川坐在外婆家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QQ对话框还停在最后一页——
他发了最后一条"合并得对。比我的简洁",她回了一个"好"。
他没有回。他看着她灰色的头像,旁边显示着"离线"。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写竞赛卷子。
他们都在离线的时候,消息静静地待在对话框里。
但还有一些话,不是消息,不会出现在对话框中。
它们等在别的地方——等一个走廊、等一次擦肩、等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瞬间,被人说出来或者永远沉默下去。
闻霜睡着了。
她不知道沈烬川的卷子写到凌晨一点。她不知道张碎女那天晚上也没睡着,躺在床上反复翻看QQ对话框里那句"你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