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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目标明德中学 我都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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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是被风驯服的季节。最后一丝倒春寒的倔强,在日渐丰腴的阳光下,在一阵暖过一阵的南风里,终于彻底消融、溃散。校园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仿佛被这温润的春风浸透,带着泥土解冻的腥甜、草木萌发的清冽,以及紫荆花残余的、若有若无的甜香。然而,在这片万物生长的蓬勃之下,九年级的楼层里,却悄然弥漫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一种被无形之手缓缓拧紧的、日益清晰的弦音,属于倒计时,属于即将到来的、名为“中考”的战役。
开学一个月,假期遗留的最后一点慵懒和散漫,已被规律的作息和繁重的课业涤荡干净。课间追逐打闹的身影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趴在桌上小憩的疲惫面容,或是三五成群围在一起,眉头紧锁地争论着一道力学题、一个化学方程。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之间,规律而紧张地摇摆着。
就在这加速奔跑的节奏中,一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年级里漾开了层层涟漪:学校将组织年级前二十名的学生,前往县重点高中——明德中学参观校园。
这并非一次简单的出游,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预演”。校方意图明确:用明德中学更优越的硬件设施、更浓厚的学术氛围,给这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学子们打一剂强效“兴奋剂”,激励他们在最后八十多天里,发起更猛烈、更持久的冲刺。而明德中学的招生领导们,自然也乐见其成。作为县重点,他们与市里那几所声名显赫的实验中学相比,仍处下风。要想在激烈的生源争夺战中占据一席之地,就必须主动出击,将这些最有潜力的“好苗子”提前揽入怀中,为未来的升学率奠定基石。
李见川的名字,并不在这份仅二十人的名单上。尽管他上个学期的成绩堪称“异军突起”,从成绩单中下游一路冲杀进前列,但这种“暴发户”式的进步,在老师们审慎的目光中,还缺乏足够的稳定性和说服力。他像一匹突然闯入赛道的黑马,引人注目,却尚未证明自己拥有持续领跑的耐力与实力。他的名次,未能触及前二十的门槛,成绩曲线图上,也偶有令人担忧的波动。
对此,李见川本人起初并未感到太多失落或不平。那个名为“明德中学”的地方,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符号,听起来严肃、刻板,与他自己热气腾腾、充满插科打诨的日常生活格格不入。他此刻的动力源泉,更为内化,也更纯粹——它源自苏晴那双清澈的眼睛,以及她某次看似随意,却像种子般落在他心田深处的话:“见川,看看认真起来的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彼岸的目标尚在迷雾之中,他更像是一个懵懂的探索者,只是听从内心的召唤,低头奋力划水,试图穿越这片名为“努力”的海洋。
这个上午,因班里那批最顶尖的学生集体外出参观,教室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显得空荡而安静,连空气流动的速度都似乎慢了下来。各科老师也心照不宣地调整了节奏,数学课变成了习题课,语文课用来讲解作文,而英语课,则完全交给了自习。
明媚的春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在李见川摊开的英语练习册上,切割出明亮的窗格光影。然而,这温暖的光线,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那本摊开的册子,在他眼中不啻于一部布满荆棘与陷阱的天书,上面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红色“?”号,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嘲讽鬼脸,又像一道道无声的审判,将他钉在名为“无力”的十字架上。他单手支着额头,手指无意识地插进浓密的黑发间,眉头拧成一个结,满脸都是挥之不去的、近乎绝望的愁容。
“沙……沙……”
英语老师高跟鞋轻叩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规律而清晰,像某种倒计时。最终,这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课桌旁,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属于成年女性的馨香与粉笔灰混合的独特气息。
“李见川。”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纷乱的思绪之湖,激起圈圈涟漪。
他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大脑飞速运转,像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近期的一切:作业都按时上交了,课堂上也算规矩,甚至没有和同桌李维传小纸条……为何被单独点名?短暂的检索得不到任何有效答案,一种混合着困惑和些许不安的情绪攫住了他。他只能依言站起身,带着几分悻悻然和潜藏的不确定,跟在英语老师那略显严肃却依旧优雅的背影后,走出了鸦雀无声的教室。
师生二人在教室窗外的走廊站定。这里位置巧妙,既能避开教室内部投来的好奇目光,保证谈话的私密性,又能让老师眼角的余光随时掌控教室内的动静。四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走廊上,栏杆外,一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春风中微微颤动。然而,这暖意与生机,却丝毫未能化解李见川内心的紧张。他下意识地微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运动鞋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图案。
“下周的全县联合模拟考,各学校会安排年级前三十名学生参加附加的学科竞赛,你知道吧?”英语老师开门见山,语气是平稳的陈述,而非询问。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知道。”李见川闷声回答,声音有些干涩。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鞋尖,仿佛那里是他此刻唯一的避难所。这个消息,他前几天已经从号称“年级小灵通”的同桌李维那里听说了。
“你上学期期末考的总成绩,刚好排在年级第三十名。”英语老师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目光却在他微低的头上停留了片刻,“所以,这次竞赛,你也在参加名单里。”
“嗯。”他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心里并无太多意外,甚至因为自己恰好卡在门槛上,像搭上末班车的乘客一样,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和自嘲。
“李见川。”英语老师的语气加重了一些,注入了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你的成绩,特别是数理化,进步非常快,这几位科任老师都对你评价不错,不怎么担心。但是——”
这个“但是”像一道冰冷的分水岭,瞬间将之前那点微弱的肯定隔绝开来。李见川的心微微悬起,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评判。
“你的英语成绩,目前来说,还是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话语直指核心,没有疾言厉色的批评,也没有失望的叹息,只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客观陈述。然而,这种客观,往往比任何情绪化的指责更让人感到压力。“你把头抬起来,”英语老师的语气缓和了些,“我现在不是批评你,只是想和你聊聊。”
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拉扯着,李见川有些艰难地、几乎能听到自己颈椎发出“嘎达”声响般,抬起了头。这是他在这场谈话中,第一次被迫迎上英语老师的目光。那双藏在透明镜片后的眼睛,比他想象中要温和,没有预料的责备,也没有毫不掩饰的不满,反而透着一股清晰的、近乎恳切的期待,以及一种不愿放弃的坚持。
“我希望你,在竞赛前的这段时间,能多花点心思在英语上。”老师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仿佛要敲进他的心里,“多记些单词,多背点短语和有用的句型。我不要求你立刻拔尖,一下子冲到前面去,那不现实。但起码这次竞赛,英语不要拉低太多平均分,可以吗?”
“可以吗”三个字,她用了一种商量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的口吻。那眼神里传递的,不再仅仅是师长的威严,更是一位不愿放弃任何一个可能性的教育者,最朴素也最真诚的坚持。
李见川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或者说刻意麻木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他不再是那个对一切都无所谓、可以插科打诨蒙混过关的少年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期望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也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这块“短板”在即将到来的、更为激烈的竞争中,会是多么致命的弱点。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想象中要清晰,也更为坚定一些,“老师,我会努力的。”
“嗯,”英语老师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欣慰,她点了点头,“其他没什么事了,回去学习吧。”
“好。”
回到那个被阳光笼罩的座位,李见川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浊气彻底置换掉。他伸手,将那片布满“红叉”、堪称惨烈的“英语战场”用力合上,推到课桌的左上角,眼不见为净。然后,他翻开了英语课本后面那些附页的词汇表,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削得尖尖的HB铅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开始一笔一划地、带着某种近乎赎罪般的虔诚心情,抄写、默记那些扭曲的、陌生的字母组合。连老师的要求都只是“不要拉低太多”,低到了尘埃里,他觉得自己若是再浑浑噩噩,不用功,就真的无可救药,愧对这份卑微的期待了。
“铃——”
清脆的下课铃声,如同特赦令,瞬间打破了教室里维持已久的寂静,也解救了众多沉浸在题海中的灵魂。因为一部分精英学生不在,班主任们也难得地“网开一面”,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走廊上如同牧羊人般,催促驱赶大家到室外进行课间锻炼。许多同学如同出笼的鸟儿,迅速涌出教室,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教室外那片柔软的草坪上,或坐或躺,贪婪地享受着这偷来的、不被监视的自由间隙。欢声笑语如同煮沸的水,在空气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苏晴和林欣像两只轻盈的蝴蝶,自然地飘到了李见川的身边。苏晴在他身旁的空位上坐下,裙摆拂过草地,带来一丝微风的凉意。
“刚刚上课的时候,英语老师找你说什么了?”她侧过头,语气里带着天然的、毫不掩饰的关切,目光温柔地落在他似乎还未完全舒展的眉宇间。
“对呀,”林欣也凑了过来,弯下腰,一双灵动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打趣的光芒,“我看你全程低着头,跟受审的犯人似的,气场都不对了。她训你了?是不是因为上次听写你没及格?”
李见川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训。真没训。就是下周那个联考竞赛,我……我刚好卡在第三十名,也得参加。英语老师就是担心我这个‘英语困难户’会拖大家的后腿,临阵磨枪,嘱咐我努力抱抱佛脚,别把平均分拉得太难看。”
“噗——”林欣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理解!完全理解!就你那惊天地泣鬼神的英语成绩,我要是英语老师,估计得天天在办公室里备着速效救心丸,生怕你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精心熬制的好汤。”
李见川回敬她一个“生无可恋”的哀怨眼神,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如此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认命般的叹息。
“别听她胡说八道,”苏晴轻轻推了林欣一下,递给她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然后转向李见川,眼神温和而坚定,像两泓宁静的湖水,“没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相信你可以的。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突击一下总会有点效果的。”
“诶,”李见川重重地叹了口气,决定实话实说,不再硬撑,“英语这东西,我是真没底,心里虚得很。以前欠的债太多了,基础没打好,单词不认识几个,句子长得看一眼就头晕,跟看天书密码似的,连蒙带猜都费劲。”
“那就先从单词开始,”苏晴鼓励道,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一天记十个,二十个,积少成多。一点点来,别着急。加油!”
(后来,当那次联合竞赛的成绩最终公布时,万幸,李见川那份勉强挣扎到及格线边缘的英语试卷,总算没有跌破老师的心理底线,没有拉低学校的整体平均分。这个算不上任何荣耀、甚至有些寒酸的结果,但对他而言,却已是倾尽全力挣扎之后,一份值得小小松口气的、微不足道的慰藉。它像风雨中一盏微弱却未熄灭的灯,告诉他,努力,或许真的有用。)
午休起床铃尖锐而持久地响彻整栋宿舍楼,像一根粗糙的棍子,粗暴地搅碎了少年们五花八门的梦境。李见川揉着惺忪的睡眼,随着睡意朦胧的人流,机械地挪向教学楼,准备迎接下午第一节课的洗礼。刚走进教室,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略显兴奋和躁动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那些去明德中学参观的同学们已经回来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还残留着外出归来的红光和意犹未尽的激动,低声交谈着,比划着,与周围那些按部就班、略显沉闷的同学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黑板旁边那片原本空白的墙壁上,此刻多了一本崭新的、色彩鲜艳的挂历。挂历的页面正好翻到四月,上面印着一张俯瞰角度拍摄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明德中学校园风景图。此刻,那里正围着一小圈人,指着图片上的建筑和景观,低声而热烈地议论着,眼神中充满了惊叹与向往。
李见川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人头攒动的方向,便默默收回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他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上午那本让他头疼欲裂的英语练习册,摊开,准备继续与那些顽固的“红叉”进行一场看不到胜利希望的搏斗。
这时,李维风风火火地从教室外冲了进来,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红光,像刚经历了一场盛大冒险凯旋而归。他一屁股坐在李见川旁边的座位上,书包随意地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川哥,可以啊!这么用功?”李维瞥了一眼他手下那本满是英文的册子,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用啥功,”李见川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垂死挣扎罢了,看不看都一样。”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侧过头问道:“说说,去明德中学参观,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神?”
“怎么样?”李维一听这个,立刻像被按下了兴奋开关,夸张地提高了音量,身体猛地前倾,几乎要趴到李见川的课桌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我跟你说,川哥,跟咱们这儿比,那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是天堂和十八层地狱的区别!”
“有没有这么夸张?”李见川终于抬起头,被他这副模样勾起了真正的兴趣,“你具体说说,天上到底长啥样?”
“一点儿不夸张!我以我未来一个月的零花钱发誓!”李维举起右手,作发誓状,然后开始如数家珍,唾沫横飞:
“先说住的!咱们现在,二十四个人,对,整整两个打!挤在一间屋子里,转个身都怕碰到人,夏天那个味儿,嚯!人家明德,十二人间!宽敞!明亮!最重要的是——带独立卫生间!二十四小时热水供应!想想吧,随时能洗个热水澡,不用像咱们这样,掐着点去抢那点可怜的热水,去晚了就只能冲冷水!”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激情描绘:“再说学校环境!咱们学校,从校门口跑到教学楼,一分钟够了吧?人家明德,好家伙,我感觉走一圈下来得小半天!那路宽的,那树高的,跟个小公园似的!最离谱的是,光标准篮球场,就有这个数——”他伸出两只手,手指全部张开,激动地翻动了一下,“将近十个!十个啊!咱们全校加起来才几个?还有室内体育馆,游泳池……我滴个乖乖!”
“吃的就更不用提了,”李维说到吃的,眼睛都在放光,“咱们这儿,食堂大师傅跟冬瓜、海带、梅干菜这三样结下了不解之缘,一天都难见着一个实实在在的肉菜,偶尔有点肉星,那得靠抢和运气。人家明德,好几个食堂!窗口多得能让你看花眼!菜品自选!琳琅满目!红烧肉、糖醋排骨、辣子鸡丁……想吃啥打啥,管够!”
“铃——!”
上课铃声如同冷酷的裁判,无情地吹响了哨音,戛然而止地打断了李维这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描述。
“你这说的……”李见川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真正的、被勾动起来的向往,“我都有点……想去亲眼看看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李维嘿嘿一笑,脸上带着“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得意表情,用力拍了下他的后背,声音洪亮地鼓励道:“加油吧,少年!明德的饭香不香,就看你这俩月拼得狠不狠了!”
李维那绘声绘色、充满感染力的描述,像在李见川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不小的石子。那石子沉入水底,却持续不断地漾开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大的涟漪。下课后,他看挂历前围观的人群终于散去了些,便忍不住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地踱步过去。
他站在那本挂历前,仰起头。彩色打印的图片,将李维口中那个“天上”的世界,无比清晰、无比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不再是模糊的想象,而是具体的、可触摸的——庄重恢宏的图书馆大楼,有着巨大的落地窗;绿草如茵、跑道鲜红的标准运动场,仿佛能听到青春的呐喊;设施先进、窗明几净的实验楼;林荫遮蔽、幽静深邃的校园步道,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每一张图片,都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让他猝不及防地窥见了一个更广阔、更有序、更充满无限可能性和希望的天地。脑海中那个原本抽象而模糊的“明德中学”的概念,在这一刻,终于被赋予了清晰、生动而极具吸引力的轮廓。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小黑脸,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叫你两声都没听见。”林欣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身边响起,吓了他一跳。
李见川猛地回过神,有些仓促地收回目光,指了指面前的挂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看明德中学。这图片上看,条件确实……比咱们学校好太多了,简直不像一个时代的。”
“是啊,”林欣也仰头看着挂历,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憧憬,但随即又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听老师他们说,能考上明德中学的,基本上半只脚就踏进大学的校门了。那儿的升学率,高得吓人。”她的脸上交织着向往与一种自知难以企及的黯然。
“说得……我都有些向往了。”李见川轻声说,像是不经意的感慨,又像是在对自己内心那份新生的悸动进行确认。
“就是太难考了,”林欣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咱们学校每年能考上的,也就那么二十几个人,都是年级里最顶尖的。竞争太激烈了。”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李见川,眼神里又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不过,以你现在的成绩和进步速度,如果能保持住,再往上冲一冲,还是很有希望的。”
“试试呗,”李见川转过头,目光与林欣相遇,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充满力量和鼓励,仿佛也在为自己打气,“事在人为。万一,运气好,咱仨都考上了呢?那岂不是还能继续当同学?”
林欣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点羞涩又充满勇气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好!那就……试试看!总不能还没试就先认输吧!”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顶部的日光灯管次第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冷白而安静的光晕之中。同学们纷纷埋首于各自的课本和试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聚成一片学习的海洋。
然而,李见川今晚却有些不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到无穷无尽的习题中去。他先是发了一会儿呆,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消化着白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英语老师的谈话、李维的描述、挂历上的图片、与林欣的对话……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郑重地摊开一个崭新的、封面是蔚蓝色星空的作业本。他拧开一支黑色水笔,在扉页最上方,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中考的所有科目名称:
道德与法治、语文、历史、数学、英语、地理、物理、化学、生物学、体育与健康。
整整十门,像十座需要逐一攀登的山峰。
他回忆起李维打听来的、相对可靠的消息:去年明德中学的录取分数线,大概在690分左右。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生物和地理这两门学科,在八年级时已经完成了结业考试,两科成绩折合总分100分。他记得自己考得还算不错,拿到了80分。这是一个不错的起点。
那么,剩下的八门学科,他需要在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里,发起总攻。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进行一场严肃的“战略推演”:
体育(总分50分):目标设定在 40分。需要加强耐力跑和力量训练。
数学(总分120分):目标设定在 100分。这是他的优势科目,必须稳住,不能失误,主攻难点和压轴题。
语文(总分120分):目标设定在 90分。阅读理解和作文是软肋,需要系统训练和积累素材。
英语(总分120分):目标设定在 80分。这是最大的挑战,也是最主要的“敌人”!必须投入最多的时间和精力,从单词、语法、阅读、写作全方位突破。
物理(总分100分):目标设定在 80分。同样是优势科目,需要更加细心,减少不必要的扣分。
化学(总分100分):目标设定在 80分。新学科,但有兴趣,需巩固基础,熟练掌握方程式和实验题。
历史(总分100分):目标设定在 80分。需要改变死记硬背的方法,加强理解和时间线索梳理。
道德与法治(总分100分):目标设定在 70分。需要花时间背诵重点和时事热点。
另外,政策允许,独生子女可以获得 10分的加分。
他在心里飞快地进行着加法运算:80 (生地) + 40 (体育) + 100 (数学) + 90 (语文) + 80 (英语) + 80 (物理) + 80 (化学) + 80 (历史) + 70 (道法) + 10 (加分) = 710 分。
纸面上的数字,710分,看起来似乎稳稳超过了690分的录取线,甚至绰绰有余。这让他心头掠过一丝短暂的轻松。然而,理智很快将这丝轻松压了下去。他清楚地知道,这每一个分数目标,都绝非轻易能够实现。它代表着需要付出的巨大努力,需要克服的无数困难,需要忍受的枯燥与疲惫。尤其是被他用红笔狠狠圈出来的“英语”、“历史”、“道德与法治”,距离目标分数还有着不小的一段距离。而“语文”和“体育”也并非十拿九稳,存在变数。这一个个醒目的红色圆圈,像一个个亟待攻克的堡垒,又像一声声急促的警钟,清晰地标示出他未来八十多天里,必须集中火力、全力以赴的主攻方向。他盯着这张写满目标和红圈的计划表,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科目,都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晚上,躺在熄了灯的宿舍床上,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光,顽强地穿透薄薄的窗帘,在水泥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昏黄的光斑,随着窗帘的轻微晃动而明明灭灭。白天的喧嚣早已沉寂,室友们悠长或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
李见川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上方模糊的天花板轮廓。白天发生的一切,像一部剪辑好的电影,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慢放、定格——英语老师那恳切中带着担忧的眼神;李维描述明德中学时那眉飞色舞、激动通红的脸庞;挂历上那张俯瞰的、绿意盎然的校园全景图,仿佛能闻到那草坪的清香;林欣那句“试试看”带着羞涩与勇气的笑容;还有自己写下的那一个个分数目标,和那一个个刺目的红圈……
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碰撞、融合,最终沉淀、结晶。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晰而灼热的力量,如同地底奔突的岩浆,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轰然涌上心头,驱散了所有迷茫、犹豫和不确定。
一个清晰、坚定、带着滚烫温度的目标,如同在无尽黑暗中骤然燃起的熊熊心火,瞬间照亮了他整个内心世界——
明德中学。
不再是模糊的想象,不再是别人的去处,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
它,就是他李见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必须拼尽一切、全力以赴、伸手去触碰、去抵达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