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康孙康，岁岁安康》格郁

2、贝书尧 孙

　　孙康属于天天把真是尴尬挂在嘴边，等到真正遇上只会慨叹一声，紧随着将之抛到脑后的一类人。

　　费尽心机投其所好却叫错人名是马失前蹄，偶尔中的偶尔，在他抱着被子走进客房时就记不清了。

　　家里客房由婴儿房改成，房间不大，却摆有一张双人床，是两个月前搬来的。想来男生来到这里小住也是早早就计划好的。

　　男生给他留了一半位置，不过更有可能是他实在太瘦，睡觉还喜欢蜷成一团，就更没多大点了，随便怎么躺都会暴露出大片空旷之处。孙康轻手轻脚上床，躺下找充电线给手机续命，设好闹钟就打算睡下了。

　　明天早上有英语周测，他得保证充足睡眠，不然随时随地有睡过去的可能。

　　放下手机的那一瞬间，手机屏幕还没完全熄灭，他余光扫到男生正在拽一个横在他们中间的薯条抱枕，但长薯条一端被压在孙康后腰，任他闭着眼睛怎么使劲都拽不过去。

　　孙康感觉这一幕挺有意思。

　　他为什么不睁眼？因为懒。那怎么不说话呢，恐怕也是因为懒。

　　孙康轻咳一声，他发出点动静，本意是准备把玩偶塞男生怀里，怕动作太突然吓着他。没成想听见他咳嗽的男生一顿，从被子边伸出来的手又慢吞吞缩了回去。

　　手机彻底息屏，孙康叹气，在黑暗中把身下的薯条抱枕解救出来，摸索着放到他身边。

　　“你要什么东西跟我说就行。”

　　男生没碰薯条，又闷闷应了声嗯。兴许是床上躺半天缓过劲儿了，还点点头。

　　孙康看着昏暗中缓慢挪动的深色阴影，以及随着阴影动作的白色耳机线，半响别开目光：“耳机尽量少带，对耳朵不好。”

　　男生又双叒叕“嗯”。

　　黑暗中孙康等了半天，却也没见他听话摘下耳机。又翻身打开手机，已经十一点了，这人还不睡觉吗？一个病号，这么晚还不睡真的没问题吗？

　　手臂曲折垫在后脑，孙康有一搭没一搭翻看手机相册，点进去上次月考的错题集溜了一圈，又翻出昨天隔壁班体委问过他的物理题，解题思路很简单，只要把条件找全就好。只是那女孩儿明明开始就找到最优解，临门一脚却怎么也迈不过去，转首去找其他路，却通通都是死路。

　　孙康想起来上周三他们班物理课上老师提到过这一点，还给了一套类似题库，他打印出来翻了一遍，还没来得及做。

　　划到和女孩儿的聊天框，他先发过去电子文档，接着问：“我这里有现成的纸质版，你要不要？”

　　女孩儿没回，孙康又切到了其他聊天框，无聊地翻阅着，时间流逝，顿顿流转的眼黑在触到一个字眼时敏锐地停下。

　　孙康掐灭手机，缓缓用手腕盖住额头。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此时此刻正跟他同床共枕的男生，他叫什么来着？

　　贝什么来着？

　　他老妈一直管人家叫贝贝，他跟人家又不熟，直接叫贝贝也不行啊。

　　贝……贝……

　　孙康的记忆被打了个死结，贝半天也记不起老妈介绍他们认识时的字字句句，他微微偏过脸面，想从男生身上找到些线索，可幽微的光线下，身旁的男生已经熟睡，鬓发轻柔地与耳机线纠缠，蜿蜿蜒蜒缩进被子里，不知其终。

　　孙康琢磨半响慢慢爬起来，俯身过去帮他把耳机摘下，被子里的耳机线可能勾到了什么地方，扽它出来的过程中有一瞬的阻力。

　　孙康把它绕在掌根卷好，放回他枕边。

　　怀揣着疑问躺下，孙康寄希望于今晚能梦到两人初遇的场面，那个被他的记忆短暂轻抚过的名字能浮出水面。

　　睡意循序渐进地夺走他的五感，他进入梦乡，呼吸拉得绵长，身上的蚕丝被贴着胸膛起起伏伏。

　　与他同床而眠的男生侧耳压在枕面，听他的呼吸逐渐归于某个熟悉的频率后缓缓睁开眼睛。

　　他眸中一片清明，右手伸出被子，手心攥有一只银白外壳，正在发烫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过亮的光线让他眯起眼睫，把处在暂停的音乐界面退出，将手机和枕边的耳机一并放回床头柜。

　　孙康对此一概不知。

　　那只凭空出现的手机在他早上刚睡醒的迷离目光中充当着路人甲的角色，直到进了校门，他也没想想此路人甲是谁，从哪来到哪去。

　　他在周测卷发下后勉强止住哈欠，写好姓名往右手边一递。

　　同桌悚然看他，眼睛瞪得老大：“干嘛？”

　　孙康脑袋已磕上手臂，另只手在桌兜摸索，抓出一把零食嘘寒问暖：“张跃同学请笑纳，小的今天周测就靠你了。”

　　张跃没好气地拍开他手：“我不干，要抄你自己抄。还有，拿一把没人要的糖块儿打发谁呢？”

　　孙康被他说得噘嘴，倒不是因为他的拒绝，而是那句“没人要”。

　　“迟娜才拔完智齿，当然不能吃太妃糖了，什么没人要，你这是断章取义。”

　　张跃只对他阴笑，说起八卦也不抵触了，眉梢一挑凑过来嘟囔：“要不你跟我说说你俩感情进展，我听完酌情帮你写卷子。”

　　孙康的回应是一把抓过写好自己名字的考卷，找了圆珠笔反手在桌上顶出笔尖：“谁稀罕。我自己写。”

　　张跃翻个白眼：“得了，你就这么小小方方下去吧。”

　　孙康和隔壁班体委迟娜的关系不是秘密，关系稍远的同学知道他们是好朋友，关系亲密一点的则是认为两人在暧昧阶段，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

　　中学里的俊男靓女站在一起就是话题度，更别说两人高一就跟学长们一同参加化竞省赛，拿了省赛第一的头衔。高二进省队，在全国决赛获得银牌，拿到强基计划的破格入围资格。

　　就是以抓早恋闻名的主任们，见到他俩站一起也多当看不见。

　　所有人都贴心地不去过问他们的关系，但实际上就是问起也只能得到一句清清白白好朋友的答案。

　　毕竟就目前而言，他们还真是这样。

　　迟娜不拒绝孙康的靠近，但也没接过他的好。孙康说不准这算什么——不是讨厌，但好像也不是喜欢。

　　脚尖轻碾着教室后门一块新被替换的地砖，学校落地时间已近百年，估计当年生产这种地砖的工厂都已倒闭，最近一次翻修教室，换成的新地砖比旧地砖足足浅了两个色号，看久了格外突兀。

　　孙康就在这块突兀的地砖上用脚划米字形，手里握着昨晚发给迟娜的纸质版物理题，等了许久，临近上课铃响，女孩儿出现在走廊尽头，姗姗来迟。

　　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鼻梁唇线都很深刻，甚至趋于男气，唯独一双眼睛秀美得似江南烟雨，柔情万分。她歉疚地微笑，接过孙康手里的资料。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送来。”翻阅几页，浅声斥他，“我的话你从来不听。”

　　“听的听的，”孙康耍赖，朝她倾身，“到学校才看到你消息，但资料已经带来，还是想拿给你看看。你不是想下次考试超过我？看它一定对你有帮助。”

　　孙康话说一半迟娜就抬手轻放在耳侧黑发上，是不准备听的姿势。

　　孙康性格上有强势的一面，她也是。

　　孙康的话没落进她耳中。迟娜翻看几页，重新把它递回，接着扬起自己手中一沓装订好且包好封皮的资料。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这里有份一样的，真不用再从你这里拿走一份。”

　　迟娜脸上扬起快乐的笑容，招手要孙康靠近，给他展示这份资料。

　　不过是教辅资料，还能折腾出花来？孙康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但招他的人是迟娜，也就凑近一看。

　　然而迟娜翻开第一页，露出的不是题，而是一份目录。

　　题库资料不都是要自己翻阅整理的吗？最多也就是老师先整理一次，筛选出一部分题目。但尽管这样，对普通学生而言也是“乱成一锅粥”，题型跳跃，做得头疼。

　　但这份资料却整合好了高中一定、偶尔、可能出现的所有题型，按照由易到难的顺序规划好，就像闯关游戏一样层层递进。

　　孙康眸中流露出认真的神色，不由自主按照编题人的思想去做题，几道题下来，只有一个念头——物理好像还挺简单的。

　　里面也有难题，要孙康反复回看题干，解题过程很不容易，他已经从先前的信手而立到不自觉用手指演算草稿，无纸推演完这道题，说不累是假的。

　　手指下意识翻过这页，看到什么孙康整个人一愣，旋即笑出声来。

　　迟娜注意到他的情绪转变，很骄傲地问他：“怎么样？”

　　孙康抚摸着纸上头顶“努力”红巾，高竖大拇指的小兔子，兔子下还有一行娟秀小字“做完这题啦！真棒！现在进入休息时间！”。

　　他的所有反应都被这份资料的幕后之人拿捏着。

　　孙康多了一分想知道这人姓甚名谁的急躁，手上还兴致勃勃地翻着，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插画：“这是谁整理的？很有意思。”

　　迟娜嘿嘿笑了。

　　她在大多数人面前都是稳重清冷的形象，即便是在孙康面前也很少露出这种独属于小女孩儿的可爱表情。

　　她献宝似的把它翻到封面，粉润的指甲贴在三个字下：“他很厉害吧。我和你说，他现在还是学生，我一直期待他以后能出教辅书，造福天下学子。”

　　她等着孙康的响应。想现在的孙康就像她第一次拿到这份资料时一样，兴奋得不能自己。

　　可意料之外的，孙康给她的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就在迟娜放下手指，仰头去观察他是怎么了的时候，孙康才如梦初醒。

　　他没来由地问她：“他今年刚高考完？”

　　迟娜疑惑他怎么会知道，却也答道：“对……不过……”你怎么知道？

　　孙康看着栀子花般配色清新的书皮，那上面汉字只有三个，按照一定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字迹娟秀。

　　贝书尧。

　　孙康想起来了。

　　昨晚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的男生，也叫贝书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