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康孙康，岁岁安康》格郁

1、病歪歪的 高

　　高二暑假还在预热期，孙康已经迫不及待计划起假期安排。

　　首先，他约了隔壁班体委去爬泰山。那是个性格豁达开朗的女孩子，能和孙康插科打诨，也能在孙康受伤失意的关头给予贴心安慰。孙康希望这次爬山后两人能突破普通朋友的关系，在感情上更进一步。

　　其次，他要仔细琢磨如何翘掉老妈给他报的练字班。孙康就读于市重点，成绩在校内名列前茅，只要正常发挥考上双一流没问题。就是那个字啊，在学校老师说，回了家老妈说，班主任连续三年把字帖当他生日礼物。孙康苦不堪言。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准确来说它不能作为暑假计划，因为这个困境是现在的孙康急于摆脱的。

　　老妈在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从隔壁市接回来个病歪歪的考后生。那脸色煞白煞白，那步态弱柳扶风，从客房走去开门那几步孙康都怕他撅过去。就这样一个蛋壳瓷般的人物，他妈要他好好照顾着，要是出个什么问题拿他是问。

　　孙康的性格是迎难而上永不言败，在那人身上却犯了难，这几天一直宿在朋友家，惧于回家面对老妈还有那人。

　　朋友劝他：“来者是客，你就拿出你的待客之道面子上好看就行呗。那人也成年了，也不好意思什么事都要你作陪吧。”

　　孙康倚在床头，肩膀无力地耷拉着，他仰头望天，飘忽着嗓子：“你说错了，就连睡觉我妈都要我陪在他身边。”

　　“……”

　　朋友无语住了。

　　半响，朋友叹息一声，转头出了卧室，不久拎回两罐燕京，都是750ml的，也难为他能把它们一左一右藏进睡衣口袋。

　　啤酒墩在床边侧柜：“那你就在我家住着，我妈刚捎了麻小回来，一会儿我拨进来一半，咱俩就着啤酒吃。”

　　孙康没说话，默默坐直身体，呼噜一把炸毛的脑袋看向柜上那两罐啤酒。

　　啤酒一看就是从冰箱拿出来的，上面凝着一层白雾，结成水珠，争先恐后地往下落。

　　孙康叹气，伸手扽了两张卫生纸垫在下面，晃晃手机：“不吃了，我妈刚来信息，今晚是必须回去了。”

　　好友欲言又止，他跟孙康是发小，了解孙阿姨的性格，最后只拍拍孙康肩膀，把人送到楼下，顺手还掳了家里餐桌上一整盒小龙虾，让孙康带回去跟那人吃，提议打打感情牌，让那人主动放了孙康。

　　孙康坐上车，心里琢磨这可不容易，那人不太在意他的态度，总是一副他妈说什么是什么的模样。

　　跟他打感情牌，恐怕还不如直接跟母上闹一顿来得轻松。

　　但自从上了初中，孙康没跟母亲闹过一回，对这一招并不得心应手。他也怕踩了母上高压线，今后生活永无宁日。

　　出租车师傅是个头戴前进帽，衣着考究的儒雅中年男人，车上音乐也符合孙康对他的判断，是一首舒缓优雅的钢琴曲。

　　窗外汽车一茬换过一茬，少数几秒路面会宽阔起来，露出路边葱郁的行道树和各色鲜花。

　　孙康摩挲着手机壳上的花纹，问：“师傅，能点歌吗？”

　　孙康听了一路肖斯科塔维奇的第二圆舞曲，他试图效仿家里那人每次听这首钢琴曲时的神色，却也是照猫画虎，理解不了那副表情下的真正含义。

　　司机师傅瞥见他伪装出的深沉模样，误以为他在这首曲子上有见解，眉飞色舞地跟他探讨作者背后故事，创作背景。

　　把孙康送到家时他刚讲到同作者的另一首曲子，只讲了开头就被打断，对孙康依依不舍。

　　他们一路交谈还算愉悦，孙康跟他互道再见，目送车辆远去，才打开手机，搜索这个钢琴家的生平以及作品。

　　司机师傅没发现他对于钢琴家、钢琴家的钢琴曲一窍不通。也并不知道孙康在坐上这辆车之前，他甚至只在早上匆忙经过客房时听过几耳朵这首曲子。听时他也没有太高深玄妙的想法，只单纯觉得这首曲子很适合跳转圈圈舞。

　　他之所以提起这，完全是觉得朋友的话有一定道理，预备从那人喜好入手，培养培养感情。

　　正是傍晚，天边璀璨的火烧云被大桥和建筑遮挡，只能通过被切割的几何空隙看到真身。孙康站在小区门口，脚下不停变换位置，愣是在这种条件下看完全了远方的美丽景色。

　　赏完夕阳又去便利店买了猫罐头，边喂门卫大爷家的白猫，边继续翻阅手机上的人物百科，耳机里播放的依旧是那支第二圆舞曲。

　　夜幕彻底笼罩城市的时候，孙康从台阶上起身，拎着凉透的小龙虾回家。

　　等电梯的时候他有些紧张。今晚老妈要在医院值班，等于家里只有他和那人，平时都要老妈撵着他才会抱着被子去客房和那人同睡，那今天呢？没人追赶，他还要去吗？

　　叮——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正对面就是自家房门，门锁漆黑，他的指纹一旦贴上去，就必须要做出决定了。

　　孙康紧紧手里空下来的罐头盒，长长吐一口气，已经做好了选择。

　　进门，客厅没开灯，只有玄关处的声控小夜灯颤巍巍亮起，将将照亮换鞋柜，孙康蹬了跑鞋换好凉拖，试探地往前走出几步。离开狭窄的玄关视野便开阔起来，目之所及只有两个空间亮着灯，一个是客房，一个是厨房。

　　隐约的碗筷碰撞声从厨房方向传出。

　　孙康两手的东西要处理都离不开那里，清一清嗓子缓解片刻久不见面的尴尬，佯作闲庭信步地走去厨房。

　　厨房门没关，一人背对他双手伏在流理台边缘，手边是一只灯光下剔透的白瓷碗。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来，露出紧锁的眉头，泛白的唇瓣忍耐地抿成一条线。

　　见到孙康似乎在他意料之外，苍白的脸孔怔忪了短短时间，反应过来跟他打招呼。

　　“晚上好。”说完又抿住嘴唇，干站着没有再说什么的表现了。

　　对方礼貌又疏离，打完招呼就恢复了没上电池的机器人姿态，孙康拿不准他的态度，又怕说多错多，干脆模仿起他的语调，现学现卖：“……晚上好。”

　　说完他也立在原地。

　　1

　　2

　　3

　　……

　　第129秒，孙康看见流理台边的男生重新抬头，恰巧一阵热风透过他身后纱窗涌进，将他身上过于宽大的居家服吹鼓。

　　男生重重打个哆嗦，被风打断了话语。

　　本就瘦，穿着衣服都掩盖不住的瘦弱，衣服被风吹贴在身上时更是如田地里林立的稻草人一样干瘪，他甚至往前栽了半步。

　　孙康被惊到了，男生来到家里一周，他躲出去三天，算是第一次目睹他如此弱气的模样。

　　愣了两秒，那人已经打起喷嚏，老妈的叮咛犹在耳边，令孙康不敢多做耽搁上前扶他手臂。

　　“那个，要不你先回房歇着，今天风是挺大。对了，你是不是刚喝过药，苦不苦，我给你拿块蜜饯含着？”

　　男生没拒绝他的建议，他下意识找个依靠，身体不自觉歪到孙康身上，削瘦的肩头抵在孙康前胸，直闷咳。

　　从厨房到客房，孙康两次停下等他咳嗽完。看他咳得直哆嗦，与生俱来的怜悯心轻轻拉拽他的神经。

　　在照顾人方面，孙康无师自通得仿佛上辈子的记忆没忘干净。

　　十分钟后男生终于稳定下来，靠在床头闭目喘息，喉结时不时滚动。

　　对这个年龄段的男生来说，他发育得过于迟缓了，喉结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只有微微隆起的弧度。

　　孙康透过喉结滚动的频率判断他的情况，看一会儿眼珠子发紧，他上次这样还是因为学校打印机印刷不清晰，印出的阅读理解糊成蚂蚁小字，打印机再节省一点干脆印在他指甲盖上。

　　孙康看了看手表，刚刚八点半，他问男生有没有吃晚饭。

　　男生慢慢掀开眼皮，乏力让他只暴露出半只眼瞳，喉咙里挤出干哑的“嗯”。

　　“那你休息一会儿，蜜饯我给你放床头柜，你先别吃，容易痒嗓子，留着明天喝药之后解苦。”

　　男生点点头，已经自发地曲起膝盖滑进被子里，孙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自顾自点头：“那我先去吃口饭，你有什么事叫我，我妈应该把我电话号码告诉你了，手机我都随身带着，你放心打。”

　　“嗯。”

　　该说的都说了，孙康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孙康。”

　　“你能帮我拿一下手机吗？就在厨房流理台上。”

　　这算是他和孙康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孙康喉咙不知为何哽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在回家路上酝酿几小时的开场白已经出口。

　　“是要听肖斯科塔维奇吗？”

　　男生没有回答，孙康胸腔鼓噪，似蝴蝶振翅，掉落的鳞粉模糊了视野，让男生瘦得尖锐的面孔也柔和起来。

　　他笑了，洁白牙齿乖巧窝在唇瓣之间，其中一只有着尖锐的切面，给下唇抵出血色。

　　“你是想说肖斯塔科维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