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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中落水异客 秋涟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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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涟浑身湿透地趴在白玉石砌的池边上,长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脖颈上。
第一个注意到她的是一个端着木盆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在几步外停下脚步,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木盆里的衣服差点翻出来。
"哎呀﹣-"
这一声"哎呀"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捂着嘴笑,还有个小男孩指着秋涟大喊:"她衣裳好怪!"
秋涟撑着池沿想站起来,但刚从水里爬出来腿脚发软,膝盖在湿滑的玉砖上一磕,整个人又跌回了池边,水花溅起来,浇在离得最近的一个中年妇人裙摆上,那妇人"哎哟"一声跳开。
就在人群越聚越多的当口,一只小手忽然
攥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来!"
是一个小姑娘,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圆圆的髻,髻上缀着红色的绒球。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抓着秋涟的手腕就往回廊的方向跑。秋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小丫头拖得踉踉跄跄地穿过人群。
"哎﹣﹣等一下﹣-"
小姑娘根本不理她,灵活地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显然对这座环形建筑的每一个角落都熟得不能再熟。秋涟被她拽着绕过了两根朱红色的柱子,跑上一段狭窄的木梯,又拐进一条光线暗下来的走廊。身后那些议论声和笑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某种香料气味的安静空气。
小姑娘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把秋涟往里一塞。秋涟跌进了一间屋子。门板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
————
而此时此刻,三楼之上的东侧回廊里,一切如常,两个人正坐在小几旁喝茶。
沈芮一身水蓝色的锦袍,整个人靠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盏,姿态散漫得很。他朝楼下瞥了一眼,手里的茶盏忽然顿住了。
矮几旁的女子身着银灰色宽袖长袍,外头松松罩一层月白绡纱,头发用一支素银簪随意绾着,姿态懒散地倚着凭几喝茶,像是午后被日头晒得不想动弹的猫。茶盏端在手里,热汽袅袅地升着,她垂着眼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正要往嘴边送。
"哎,底下那是什么人?" 沈芮开口道。
戚会宁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池边趴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湿发凌乱贴住脸颊,出的半张肤色莹白的脸,看不清全貌,身上衣衫形制怪异,跟九域任何一个国家的服饰都对不上。那人正撑着池沿试图站起来,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戚会宁只看了一瞬就收回目光,抿了一口茶。
"有意思,"沈芮把茶盏放回茶几 "盘云楼的池子里什么时候能捞出活人了?你养的鱼成精了?"
"鱼没成精,"戚会宁慢悠悠地说,"人倒是捞上来一个。"
沈芮回头看她:"你不去看看?你那池子外人能随便掉进去?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站了起来,楼下的混乱也开始了。先是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更多的人围过去,人群像被搅动的水一样涌动起来。等沈芮再俯身往下看时,池边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还在议论纷纷的看客,地上有一小滩水渍。
"已经有人去了。"戚会宁朝三楼西侧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沈芮顺着看过去,正好看见一个小姑娘拽着那个浑身湿透的人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你这楼里的人,手脚倒是快。"
沈芮还在伸长脖子往下看:"你不下去见见?穿成那样,万一是——"
“万一是渡人?”会宁替她把话说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衔玉斋的人会安排好的。她要真是渡人,云姑姑比我在行。”
"你就不好奇那人长什么样?万一是什么要紧的——"
“长什么样都出不了盘云楼的门。”戚会宁笑,给两人续了茶。
不过这人确实让会宁有些有些眼熟那种"眼熟"不是对某张具体面孔的记忆,更像是一种模糊的相似感。
她收回思绪将头发挽在耳后
"对了,"她忽然说,"我明天回京。"
沈芮嘴里塞着花生,含糊地"啊"了一声:"不是说账还没——"
"账你理就行。"戚会宁站起来,银灰色的衣摆在回廊地板上轻轻扫过,"父亲催了几次了,年底策议我得回去。你在这儿盯着,有什么事飞鸽传书。另外——"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芮:"跟云姑姑说一声,新来的人好生安置,别让底下的人嘴碎去为难。盘云楼不养闲人,但也不亏待干活的。"
沈芮冲她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回你的京吧,少操这份闲心。对了——"他忽然坐直了身子,脸上浮起一个讨打的笑容,"下回我给你带个美人回来,你要是见了我——"
戚会宁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把那后半截话掐灭在空气里。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上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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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云楼一楼西侧尽头那间屋子里,秋涟正坐在矮榻上,被小姑娘塞了一条干帕子。
"擦擦!"小姑娘踮着脚把帕子往她手里一杵,又转头冲屋里其他人喊,"云姑姑云姑姑!池子里捞上来的!衣裳好怪,头发也好长,外面好多人看,我赶紧拽过来了!"
秋涟拿着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环顾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临窗摆着一张矮榻,铺着藕荷色的褥子。墙角立着一个漆木衣架,搭着几件叠好的衣裳。屋子正中有一个小铜炉,燃着什么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
屋里坐着三个女子。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出头,梳着利落的髻,穿深青色窄袖袍,正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拨弄算盘珠子。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在榻上绣花,一个倚着窗台看书。
拨算盘的女子——小姑娘叫她云姑姑——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了秋涟一番。目光平静,没有惊慌也没有猎奇,像是在确认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你从水里来的?"她问。
秋涟点了点头,嗓子还哑着:"是。掉进外面那个池子里了,然后——"
云姑姑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说话,然后转向那两个年轻女子:"阿槿,把门关上。小满,去灶上要一碗姜汤。"又对秋涟说,"先把湿衣裳换下来,你这身太扎眼了。"
秋涟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衣服,没多犹豫就接过了云姑姑递来的绿袍子。换衣服的功夫,三个女子背过身去,只有那个叫小满的小姑娘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等秋涟换好那件宽袖绿袍、系好束脚裤的带子重新坐到榻上时,云姑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你是从外面来的,"云姑姑用的是陈述句,
秋涟点了点头"
"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不多,但隔一些年,就会出现。我们管你们叫'渡人'。"
秋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那根红绳已经没了,沉在池底,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留下。
"我曾经有一块玉它——"
"碎了,是吗?"云姑姑说,"每一块玉都是这样。它把你带过来,使命就完成了。"
"……那我怎么回去?"
云姑姑起身取出一个匣子,匣子打开,红色绒布上铺着断玉 ,每一截的断口处都涂着一层薄薄的金粉,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把匣子往秋涟面前推了推,"衔玉阁做的是玉石生意。这些特殊的玉,断口封了金粉,灵气还在。只要带着一块潜进池底,就能回去。"
秋涟伸手拿起一块看了看,触手生温,跟她在山上买的那块手感很像,但断口处的金粉明显是后来涂上去的,还带着新封的痕迹。
"这些玉很稀少"云姑姑把匣子合上,"不是人人都能弄到。整个九域,有这种玉的人不多。我们盘云楼里存着的,也就这么几块。"
秋涟的目光在柜门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来看着云姑姑:"那要怎么样才能得到一块呢?"
"干活,"云姑姑说,嘴角微微一翘,"盘云楼是九域最大的商号之一,吃穿住行什么都卖,什么生意都做。你先在库房帮忙理货,管吃管住,月钱照发。做得好了,积够了功劳,我自然会把玉给你。另外——"
她顿了顿,看着秋涟的眼睛:"别往外说你是从哪儿来的,对谁都别说。"
秋涟看着云姑姑那双算盘珠子一样冷静的眼睛,知道自己暂时没有别的选择。她正要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们这儿,有没有关于渡人的什么消息?比如说……以前来过的渡人,都去了哪里?"
云姑姑挑了一下眉:"你找人?"
"嗯,"秋涟说,"我姐姐。她失踪很多年了,比我早很多年。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渡人'这种说法,那她——"
她没说下去,但云姑姑显然听懂了。沉默了片刻,云姑姑缓缓开口:"以前确实有过几个渡人,但下落都很难查。这种东西牵涉到各国高层的秘密,普通百姓不知道,只有各国掌权者才清楚。你要找你姐姐……"她摇了摇头,"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秋涟说,"但总得试试。"
云姑姑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先安顿下来再说。你这样子走出去,不用半天就被盯上了。抚水算是对渡人比较客气的地方,北边有几个国家把渡人当怪物抓,或者当奇货送来送去,你要学会隐藏自己。''
小满端了姜汤回来,热腾腾的一大碗。秋涟接过来喝了几口,辛辣的暖意从胃里漫开,整个人才真正缓过劲来。她坐在矮榻上,灰袍子的皂角气味暖融融地裹着她,铜炉里的香丝丝缕缕地烧着,外面回廊上人声还在来来往往,嘈杂而热闹。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那里曾经系着红绳,曾经贴着一截温热的断玉。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起山上那个老奶奶说的话——"祖上传下来的,说是一对儿。姐姐一只,妹妹一只。"这是什么意思呢?姐姐的手腕上,是不是也戴过一模一样的红绳,所以才失踪了呢?
她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踩在姐姐六岁时的脚印上。
路还是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