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镯引》Mohr

1、断玉引路 天光熹

　　天光熹微，山间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尽。

　　墓园在半山腰，出租车沿着盘山路绕了二十多分钟。秋涟捧着一束白菊找到那块碑时，碑前的石台上已经放了三支香，燃尽了，只剩灰白的细杆插在泥里。她蹲下来，把新花换上，又用手帕擦了擦碑面上的雨水，说是空白的墓碑，其实上面刻着秋爽的名字和出生年月，只是卒年那一栏始终空着，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十八年了。秋涟记得那天山里的光线也是这样，薄薄的一层，把什么都照得不太真切。六岁的她和秋爽手拉手走在山间小路上，秋爽忽然说听见了什么声音，然后松开了她的手。她只是转过头捡了个松果的功夫，再回头，姐姐就不见了。警方搜了三天三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那以后，父亲开始酗酒，母亲开始沉默，家里那个叫“团圆”的东西像一块被敲碎的镜子，再怎么拼也拼不回去了。离婚的时候她才十二岁，父亲去了南方做生意，再也没有回来过。母亲倒是留在小城，但后来也搬去了省城，重新组建了家庭。只有秋涟，大学去了国外念书，毕业后却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她跟自己说是因为工作，但她知道不是。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婚纱照定了，下个月婚礼，你得来。”附着一张照片，母亲穿着蕾丝婚纱，挽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笑得脸上的细纹都舒展开了。秋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打字回复：“好，我会去的。”然后按灭了屏幕。

　　墓园那条路她不想再走第二次，于是沿着小径继续往山里走。这座山在二十年前就被划成了生态保护区，山脚下建了这个叫“听风谷”的森林公园，以前那条猎户走的小路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修葺整齐的石板台阶和木质栈道。秋涟记得小时候和秋爽爬这段山路，秋爽力气比她大，总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喊她：“涟涟，快点！”

　　石板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梧桐叶，踩上去沙沙地响。秋涟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路边的指示牌。前面出现了一个分岔路口，左边通往“望海亭”，右边通往“幽谷栈道”。她犹豫了一下，选了左边。

　　沿着步道走了大概十分钟，视线忽然开阔起来。原来从这座山的侧翼望出去，能看到一片海域。这片海秋涟有印象，小时候站在山上往下看，总觉得海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海面竟然透出一种奇异的碧蓝色，水汽氤氲中，隐约有什么东西矗立在远处的海面上。

　　秋涟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似乎是一座小岛，在薄薄的晨雾里像一只安静蛰伏的巨兽。她拿出手机想拍张照片，但距离太远，怎么也拍不清楚。更奇怪的是，她似乎看到从岸边延伸出一条细细的沙路，弯弯曲曲通向那座小岛

　　“那是什么？”她自言自语。

　　“姑娘第一次来？”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秋涟吓了一跳，猛地转身。一个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满头银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挎着一个小小的竹篮。

　　秋涟定了定神：“您吓我一跳。”

　　老太太笑了，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瓣一样舒展开来。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亮，里面像是盛着一点碎光。“我看你在看那座房子，”老太太说着，从竹篮里拿出一串东西，“那是老物件了，好几百年啦。”

　　她递过来的是一串手环。红色的细绳，编成精致的结扣，中间穿着一截断掉的玉镯。那玉的颜色很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色，乍一看是白的，但光一照又泛着浅浅的青，细看还透着一丝丝暖红，像是从玉的深处渗出来的。断口不太整齐，但被红绳巧妙地缠住了，反而有种残缺的美感。

　　“好看吧？”老太太把手环往秋涟面前递了递，“十块钱，就当结个缘。”

　　秋涟对这种景区兜售纪念品的行为见怪不怪，但她还是多看了那截玉几眼。不知道为什么，那玉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在哪里见过。

　　“这玉镯怎么断了？”

　　老太太眨了眨眼，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祖上传下来的，说是一对儿。姐姐一只，妹妹一只。后来姐姐的碎了，妹妹的那只……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秋涟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得太巧了，巧得让她后背微微发麻。她忍不住又看了那玉镯一眼，阳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玉的断面上，那一丝暖红色像是活过来一样流动了一下。

　　“买一条吧，”老太太又说，声音忽然变得轻飘飘的，“这玉啊，认主。它自己会找该找的人。”

　　秋涟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十块是吧？”

　　老太太收了钱，把手环递给她，又叮嘱了一句：“戴左手腕上，别摘。”

　　秋涟低头把手环戴上，红绳的大小竟然正合适，好像专门为她编的一样。那截断玉贴着她的腕骨，温温的，像被人的体温焐过似的。她再抬头，老太太已经走远了，靛蓝布褂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的浓荫里，走得悄无声息。

　　秋涟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又望向远处海面上那座圆形的建筑。晨雾淡了一些，她能看得更清楚了——那座建筑果然立在海面上，颜色和山上的土屋很像，用砖瓦砌成，但体量极大，圆环形的轮廓在海天之间异常醒目。一条细细的沙路从岸边延伸出去，蜿蜒着通往那座建筑的方向。

　　她看了看表，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没有犹豫太久，秋涟就沿着山坡往下走了。下山的坡比上山陡，她走得有些急，鞋底在碎石上打了两次滑。快到山脚的时候，她果然看到一条小路通往海边，路的尽头是一片浅浅的沙滩，而沙滩上，真的有一条沙子铺成的路伸向海面。

　　潮水正退到最低处，沙路露在水面上，约莫一米宽，两边的海水很浅很清，能看到底下的沙子和贝壳。秋涟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那条沙路看起来很结实，海浪轻轻拍着路的两侧，但水并不漫上来。

　　她脱掉帆布鞋拎在手里，赤脚踩上了沙路。沙子被海水浸得很凉，但踩上去硬硬的，一点也不松软。她走了一段，回头望，岸边的树已经变得很小了。再往前看，那座建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圆形的建筑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像一座巨大的土楼，但修得更精巧。外墙用大小不一的青砖砌成，砖缝之间填着白色的灰浆，被海风和岁月侵蚀得斑斑驳驳。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开着一扇窄长的窗，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外侧那道螺旋上升的木头台阶，窄窄的，贴着墙面转了一圈又一圈，一直通到建筑的顶端。

　　秋涟走到建筑面前，发现最下面有一扇拱形的门，门板是厚重的木头，铜质的门环上铸着一只奇怪的兽头。她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像是从里面锁住了。于是她退后两步，抬头看那道螺旋台阶。

　　台阶的起点在门洞右侧几步远的地方，第一级木板离地面大约半米高。秋涟攀上去，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踩上去还算结实。她扶着墙壁往上走，墙面粗糙，长着暗绿色的青苔，摸上去潮潮的。

　　走了大概十几级，她停下来喘了口气。从这个高度往下看，建筑底部围绕着一圈圆形的池塘，池水很静，颜色深得发黑，看不清深浅。池塘的边沿砌着一圈莹白的东西，她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石头，但仔细一看，那质地竟像是玉，一整圈，温润光滑，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照得隐隐透亮。

　　“奢侈。”秋涟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说谁。

　　她继续往上走。越往上，台阶越窄，木板之间的缝隙也越大。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挡着被吹到脸上的发丝，没有注意到脚下那块木板边缘已经腐朽发黑。

　　她的脚踩上去的瞬间，木板“咔嚓”一声脆响。

　　秋涟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墙上的什么，但青砖的表面太光滑，什么也抓不住。坠落的过程快得来不及反应，只有风灌满耳朵的轰鸣和视野里急速旋转的天与海。

　　“噗通——”

　　冰冷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瞬间吞没了她，秋涟会游泳，但呛水的瞬间她还是慌了。池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她拼命地划动手臂，想要浮上去，但水下的光线太暗，根本分不清哪边是水面。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耳膜被水压挤得嗡嗡作响，四肢开始发麻。

　　肺里的空气被一寸寸榨干，四肢发麻，耳膜被水压挤得嗡嗡作响。她拼命划动手臂，但幽暗的水里分不清上下，只有浑浊的光在头顶忽明忽灭。

　　然后左手腕上忽然一热。

　　那截断玉在深水里亮了起来，暖融融的金色光晕从玉的断面涌出，像一小团被水浸泡过的夕阳。秋涟借着那点光辨认出水面的大致方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上划——

　　"哗啦——"

　　空气猛地灌进肺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水从口鼻里往外呛，喉咙又辣又疼。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水，下意识地抬头想看清自己在什么地方——

　　视线撞上一片刺目的光。

　　然后手腕上一松。

　　那根红绳断了。断了玉的红绳像一条失去魂魄的蛇，从她腕上无声滑落，连着那两半碎玉一起，沉进了幽暗的池底，连一个水花都没来得及溅起来。

　　秋涟下意识地伸手去捞，指尖只触到冰凉的池水，什么都抓不住。她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空落。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人声。很多人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个热闹的早市。秋涟猛地抬起头——

　　她趴在池边，眼前是一座庞大的环形建筑。
　　她还是在那座圆形建筑的底部，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身边的池塘还在，但池壁上的那些“玉砖”此刻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质地澄澈如冰，内里流转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晕，每一块都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墙上之前那些斑驳的青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莹润透亮的砖石，泛着温润的光，像是由一整块巨大的玉石雕琢而成。墙壁上镶嵌着细细的金色纹路，蜿蜒盘旋，组成某种古老的图案。走廊环绕着整座建筑的内圈，一圈一圈的木质回廊盘旋而上，雕花的栏杆上挂着一串串灯笼。比她坠入前看到的那个破败废墟新了太多。

　　人，到处都是人——穿着宽袖长袍的男男女女在廊下穿行，有人拎着食盒，有人抱着书卷，几个孩子在回廊上追逐打闹，笑声叮叮当当地撞在圆形的穹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