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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猎 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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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展训练在寒假后第一周的周三。
前一天晚上沈白夜没有失眠。他把所有东西清点了一遍——□□、胶带、捆扎带、安眠药、备用羽绒服——一件一件装进背包,拉好拉链,摆在门边。然后他躺下来,闭眼,大约七分钟之后就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在水底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有一片光,很亮,亮到发白,像一面从水面上倒扣下来的镜子。他朝那片光游上去,游了很久,水面始终在同一个距离,够不着。他没有慌,只是停下来,蹲在水底看那片光。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光从半截窗户透进来,照在背包上。
他坐起来,盯着那个背包看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洗漱,先是伸手把背包的拉链重新拉开,摸到了□□冰凉的塑料壳——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那个红色的按钮,没有真按下去,只是感受了一下那枚按钮在指腹下的弧度和弹性。然后他合上拉链,站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脸比平时更白一些,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他拿冷水泼了两把脸,擦干,换上深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他背上背包,锁门,走出去。
拓展训练的地点在城郊一个户外基地,距离学校车程一小时。大巴车在操场上等着,沈白夜上车的时候车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朝曦还没上车。朝曦总是最后一个上车的,故意让全车的人等他,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目光扫一遍,挑个最宽敞的位置坐下,旁边的人自动挪开。
车快开的时候朝曦上来了。白色羽绒服,黑色运动裤,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气,耳朵上塞着一只白色耳机。他扫了一眼车厢,目光经过沈白夜的时候没有任何停留——一张脸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就过去了。他在前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翘起一条腿,开始低头看手机。沈白夜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闭上眼。他没有睡,他在听前排的声音——朝曦偶尔跟旁边的人说笑,偶尔咳嗽一声,偶尔换坐姿时衣服摩擦座椅的沙沙声。那些声音顺着车厢的空气传到他耳朵里,他一一收起来。他听着朝曦咳嗽的那一声,在脑子里重复了几遍,记住它响在哪个音节后面、带没带鼻音、声带是紧的还是松的。他想象着在另一间屋子里,同样的声音会是什么样的——被墙壁弹回来、被夜灯的光吸走一部分、被胶带堵住一半之后只剩下气音。
到基地后是整天的活动,攀岩、穿越障碍、团队积分赛。沈白夜全程混在队伍末尾,不主动、不拒绝、不显眼。他完成了所有规定动作,但分数都卡在及格线以下——他故意把自己搞得不是很累,只是看起来累,这样晚上合眼的时候脸色发白就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朝曦全程都在前排,被老师夸了好几次,那群女生围着他拍照,他笑着弯下腰做了个鬼脸。
沈白夜在人群缝隙里看着那张脸。灯光照在朝曦的侧脸上,下颚线条干净利落,笑的时候眼尾有一点细小的纹路。他看了三秒就挪开了目光,低头把自己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他系得很慢,每一道绳结都拉得一样紧,像在练习某种需要重复一万次才能完全熟练的动作。他系完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地上的影子上——朝曦的影子被灯光拉长了,正好落在他脚边。他没有踩上去,只是站着看了两秒,然后走开了。
晚上睡帐篷,两个班合在一起,二十几个帐篷搭在基地的草地上,老师轮流值班到十点,十点后留一个守夜的教官。沈白夜和三个不认识的男生分在同一顶帐篷,他缩在最靠里的位置,把背包压在枕下,面朝帐篷壁,背对所有人。他听见外面有人燃了篝火,唱歌的声音传过来,笑声、打闹声、偶尔有人喊朝曦的名字。他闭着眼,手指在睡袋下面慢慢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每一轮都数七下。他在心里算过,那个帐篷离教官小屋的距离大概是四十七步。他需要走四十七步,蹲下来,拉开拉链,进去,出来。整个过程大约九十秒,然后是四十七步走回来,扛着一个人。
夜里十一点半,营地的灯全熄了。帐篷外面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的车鸣。沈白夜等了二十分钟,旁边的男生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他慢慢坐起来,把背包拎上,拉链拉开一个口子,摸到□□冰凉的塑料壳。他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头看了一眼——值班的教官在营地另一端的小屋里,门关着,灯亮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热气。他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旁边搁着半包烟和一只打火机。教官大概在打盹,可能睡着了,也可能在看手机。无论哪种,他都不会在三分钟之内走出来。
他走出去,脚步极轻。草地的地面还有些潮,踩上去声音被吸掉了大半。他在帐篷之间穿行,事先已经记住了位置——朝曦的帐篷在营地东侧靠边缘的地方,离教官小屋最远。他走到那顶帐篷门口,蹲下来,手指勾住拉链头。他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听里面的呼吸——均匀的、绵长的,像朝曦睡着时的那种节奏,比白天说话时慢了大约一倍。他在帐篷门口还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气味,和朝曦羽绒服上的味道一样。他把这个呼吸频率记了下来,然后慢慢拉开拉链。
拉链齿打开的声音细碎得像纸页翻动,但夜里太安静了,每一格都听得清楚。他拉开到足够一个人钻入的宽度,停顿,听了三秒——里面的人没有醒。他钻进去。
帐篷很小,两个男生并排睡,朝曦靠外侧,呼吸绵长均匀,脸被睡袋遮了半张,只露出额头和闭着的眼睛。月光从帐篷顶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着那张脸的轮廓。他睡着的时候没有白天的张扬,眉头微松,嘴角微微下撇,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沈白夜看了他三秒,数了睫毛颤动的次数——零次,他睡得很沉。然后他抬手。这个动作他排练过太多次,每一次在脑海里重复的时候,他都先看一眼朝曦闭着的眼睛,再看一眼月光照在帐篷壁上的形状,最后才把□□按下去。
他按下了开关。
一声闷响。朝曦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弹开了,眼睛骤然睁开,瞳孔在月光里放大又收缩,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沈白夜在第二下电击之前捂住了他的嘴。手掌贴上嘴唇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朝曦的牙齿在咬他的掌心,但是咬不实,因为身体已经软了。他感觉到朝曦的嘴唇在他的掌心下面颤了一下,不是挣扎,是那种“还有意识但控制不住了”的生理反应。第二次电击落下,朝曦的四肢彻底松开,眼神涣散,眼白翻了一下,瞳孔朝上。
沈白夜松开手,把背包带子扯开,掏出胶带。他撕了一截封住朝曦的嘴,又撕了两截捆住手腕脚腕。捆手腕的时候他在朝曦的后脑勺下面摸到了什么——一小截断掉的耳机线,缠在睡袋的拉绳上。他看了一眼,把耳机线解下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然后他退出来,把帐篷拉链合上,只留下一个小口。他探头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营地很安静,值班小屋的灯还亮着,玻璃窗上的热气又厚了一层。窗台上那半包烟和搪瓷杯的位置没有变过。
他弯腰从外面把朝曦拽出来。朝曦的身体软得像一袋刚倒出来的谷物,沈白夜把他半架半拖地往营地下方走。他的手臂穿过朝曦的腋下,朝曦的后脑勺搁在他的肩上,呼吸隔着胶带喷在他的脖颈侧面,一下,两下,又热又乱。营地往东五十米有一条土路,他的面包车停在那条土路尽头的树林后面。他把朝曦拖到面包车旁边的时候,后背湿透了,胳膊微微发颤——不是累,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震颤,但他还能掌控它。他拉开后座车门,把人塞进去,用绳子把脚踝缠了一道固定在座位底部。然后他从副驾座下面拿出那件备用的深色羽绒服裹在朝曦身上,把他那件白色羽绒服剥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后备箱。朝曦的白色羽绒服被他塞进后备箱的时候,他感觉到指尖上残留着一层柔软的绒毛触感,还有一小根白色的细线头粘在了他的拇指上。他对着月光看了一眼那根线头,然后把线头也收进了内兜,和那截耳机线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车门,坐上驾驶座。他双手攥住方向盘,指节捏到发白,深呼吸了三次。他在心里数了七个数,然后打火,引擎声在树林里传出去很远。他踩下油门,车灯照在土路尽头的杨树干上,光柱扫过去,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像一排竖起来的白骨。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调整了一下镜片的角度,让朝曦躺在后座上的轮廓刚刚好出现在镜子的右下角。他看见朝曦的胸口在起伏,一下,两下,节奏比睡着的时候快了一些,但还是稳定的。他在那片起伏上停了一拍,然后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他开了约四十分钟,从土路转到乡道,再从乡道转到一条更窄的岔路,最后在一排杨树前面停下。面包车开不进去,剩下的路要走十五分钟。他熄了灯,把后备箱里准备的一辆折叠小拖车拉出来,平铺在后座上,把朝曦滚到拖车上。朝曦的身体在移动中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梦里被什么压住了。沈白夜停下动作,等他安静了再继续——他在等朝曦的呼吸重新变回那种均匀的、没有意识干扰的节奏,然后他才接着推。
他把拖车沿林间小路往守夜人小屋的方向推。车轮碾过枯枝和碎土,嘎吱嘎吱的,在安静的夜色里清晰得像钟表走动。他推了大概十分钟,小屋的轮廓从树隙间露出来了,黑黢黢的一团,窗洞像两只凹进去的眼眶。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了挂锁,锁芯啪嗒一声弹开,然后他推开那扇门。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像好久没被人碰过的关节终于活动了一下。他站在门口听了一瞬——里面是空的,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水泥和灰浆的气味还在,混合着霉味和他自己的烟味。他把拖车推进去,关上了门。
他把朝曦从拖车上抱下来。朝曦的体重比看上去沉,浑身松弛着贴在沈白夜胸口,后脑勺搁在他的肩上,嘴里被胶带封着,发出微弱的呼吸声。沈白夜抱着他走进屋里,把他放在铺好的防水布上。他放下朝曦的时候,手臂没有立刻抽出来。他在朝曦的后脑勺下面垫了一下,确认那块地方没有硌到地面,然后才慢慢把手臂撤出来。他退后两步,站在屋子中央。
他把门关上,从里面扣上了挂锁。屋子里完全黑了,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把防水布上的轮廓勾成一条银灰色的线。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夜灯,电池款的,暗橘色的光,刚好够看清一个人的脸。他把灯摆在墙角,光晕散开,朝曦的脸从黑暗里浮出来——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的胶带翘起了一个边。他的嘴唇在胶带下面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呼吸从那道缝里透出来,湿热的,在夜灯的光里凝结成极淡的一层白雾。
沈白夜蹲在他面前,膝盖抵着防水布,盯着那张脸。他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发麻。他在看朝曦的呼吸——那层白雾在他嘴唇上方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像一件正在被缓慢地、不间断地制造出来的东西。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距离朝曦脸颊不到一厘米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张脸上散出来的温度——温热的,活人的体温。他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没有碰。他把手收回来之后,视线落在了朝曦的右手上——那只手被捆扎带绑着,掌心朝上摊在防水布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中指的侧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几乎看不出来了,但他看见了。他把那道疤的位置和走向也记了下来,和之前收集的所有东西放在一起。
“到了。”他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屋里回了一下,然后就散了。朝曦的睫毛颤了颤,像听见了什么,又像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被某种熟悉的振动牵引了一下。沈白夜站起来,走到墙角坐下。他把后背靠在墙上,把那根新买的烟掏出来点上,吸了一口。橘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他的轮廓被火光切出一瞬的亮,然后又暗下去。他对着烟雾吐了一口气,轻声说:“天亮还早呢。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窗外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杨树林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翻书。
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摁灭在墙上,和之前的焦痕排在一起——这已经是第三个了。三个黑点,两两之间隔着大约两指宽,像一对半眼睛。他看了它们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防水布上那个人的轮廓上。朝曦的呼吸还在,浅的,温的,在夜灯的光里那层白雾还在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没有起身离开。他听着那些呼吸,把它们和之前在帐篷门口听到的节奏放在一起比对——快了半拍,浅了半寸,但还活着。他在黑暗里确认完了这个事实,然后站起来,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门外的杨树林里,没有走远。他在门框边站了几秒,把挂锁重新扣上,锁芯啪嗒一声落回原位。然后他沿着林间小路走回面包车那里。月光被秃枝切碎了洒在地上,他的影子在那些碎光之间一截一截地断掉又接上。他走到面包车旁边,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驾驶座门外,把领口那枚未成形的琥珀石胚掏了出来——那颗五块钱买的、未经打磨的石头,这段时间他带在身上,边缘已经被手心焐得微亮了。他握住那颗石胚,靠在车门上。杨树林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均匀的沙沙声,每一片枯叶都在同一频率上晃动。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把手里的石胚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暗黄色的一小团,光线只能穿过最薄的那一层边缘,中心部分还是浑浊的。
“他睡了。”他对着那颗石胚说。停了一下,他又说:“睡得很安静。”
他把石胚收回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但没有打火。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靠着座椅靠背,仰头看着车顶那盏已经坏掉的阅读灯,灯罩裂了一条缝,里面的灯丝早就断了。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他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朝曦在走廊上被一群女生围住,问他“你周末有没有空”。朝曦笑着说“周末打球”,然后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沈白夜。沈白夜当时端着一摞作业本,被撞了一下本子散了一地。朝曦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帮他捡了两本,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沈白夜的手腕。他说:“不好意思啊。”然后站起来走了。沈白夜蹲在地上把剩下的本子捡完,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朝曦已经走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才被碰到的那个位置,皮肤上什么都没有留下。但他记得那一瞬间的温度。暖的,短暂的,像一滴热水掉在冰面上,还没来得及被看到就散完了。他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驾驶座说了一句:“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他把那颗石胚重新掏出来,攥在掌心里,攥紧,指节发白。然后他松开,低头看了看掌心被石胚边缘硌出来的红痕,用拇指碾了一下那条痕,像在确认它足够深。然后他打火,把车掉了个头,往回开了一小段,停在一个不会被路过的车看到的位置,熄了火,把座椅放平,躺下来。他需要睡一会儿。明天早上还有整天的活动要应付——朝曦的缺席会在早餐时被发现,然后会有人找他,然后会有人报警。他需要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回到营地,混在人群里,做那个“最后一个知道朝曦失踪了”的人。
他闭眼之前把那颗石胚按在锁骨中间,用两根手指压住,像压住一枚还没凝固的印章。夜很静,杨树林的风声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远远的,像有人在梦里隔着水说话。他翻了个身,对着车窗说:“再等我一会儿。”然后他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