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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筑巢   沈白夜 ...

  •   沈白夜在三天后的周六早上去了建材市场。那天他没有睡懒觉,六点就醒了,外面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从半截窗户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水覆在地面上。他坐起来之后没有立刻下床,他先把头天晚上摊在桌上的地图重新折好塞进笔记本里,把那颗琥珀石胚从枕边拿起来塞进外套内兜,用手按了一下确定它不会掉出来,然后站起来洗漱。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瘦的,颧骨凸着,眼窝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上没有血色,嘴角往下耷着。他漱了口,用冷水泼了两把脸,擦了擦,换了件干净但洗薄了的外套,推门走出去。
      早班公交车上人不多,只有两个去市场进货的中年人和一个抱着菜筐的老太太。他把帽子压得很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头抵着玻璃,看着窗外冬天灰蒙蒙的郊区景象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倒闭的工厂门口拴着一条瘦狗,堆满废铁的院子里铁皮被风吹得哐哐响,路牌上贴着一层一层的招工广告,最新的那层压住了旧的那层,但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更早的日期。公交车颠了一下,他的额头磕在窗玻璃上咚的一声,不疼,但玻璃上留下一小块热气晕开的雾,圆圆的像一枚硬币的印子。他用袖口擦掉了,袖口的布料发硬,擦过玻璃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建材市场很大,分棚户区和门面区。他去的是棚户区那边,铺面简陋,水泥袋摞在门口用防水布苫着,地上撒着一层灰白色的浮尘,脚踩上去会留下完整的脚印。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沾了灰的深蓝色工作服,缩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屏幕光照着他那张木然的脸。沈白夜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站在那堆水泥袋前面问了价格。老板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在他洗薄的袖口上又停了一秒,然后说了个数字。沈白夜没还价,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好的钱数了数递过去,说“要两袋”。老板接钱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沈白夜的指尖,感觉到那几根手指是凉的。老板把钱收进抽屉,站起来帮他把两袋水泥搬上店门口的小推车,水泥袋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灰白色的粉尘从袋口缝隙里扬起来飘在空中,沈白夜偏了偏头没让它扑在脸上。
      他推着小推车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把小推车靠在站牌杆子上,自己站在旁边低头抽烟。等车的人看了他一眼——一个瘦巴巴的学生推着两袋水泥等公交,看起来有点怪,但没有人问。公交来了他把水泥袋搬上车的时候司机从前挡风玻璃后面看了他一眼,沈白夜抬头跟司机对视了不到一秒,司机扭过头去没有说什么。他把两袋水泥放在车厢后门旁边的空地上,自己坐在旁边的座位上,膝盖顶住袋子不让它们滑动。车开了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耳机没戴,耳朵里是公交引擎声和报站器机械的女声,混在一起像一层均匀的白噪音。
      他在城郊的站点下了车,推着小推车沿土路走了十五分钟。那条土路两侧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朝着天空伸出去,每一根都像被什么人用墨线描过一遍。他推着车经过的时候车轮碾过碎石和干泥块,发出有规律的嘎吱声,那声音被两排树干夹着往远处传,空旷得像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走廊。他走到守夜人小屋门口的时候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棉服里面闷得发黏。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把推车靠在墙根边上,掏出钥匙开了那把新挂锁。
      锁芯啪嗒一声弹开,他推开门走进去,把两袋水泥拎到墙角放好,怕潮气浸了底部下面垫了两块从门口捡来的半截砖。然后他站直身子,在屋子中央慢慢地环顾了一圈。
      白天看这间屋子比晚上看的时候清楚太多了。光线从钉了木板的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斜切在地面上把屋里分成明暗相间的长条,那些长条之间的界限锋利得像被刀裁过。空气里有霉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墙角有一张散了架的木板床,床板上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菌,边缘卷曲着像一层干裂的苔藓。墙角的水渍从地面往上蔓延了大约两拃高,前阵子下雨大概渗进来过,但不算严重,铺上防水布就能解决。沈白夜蹲下来用手掌压了压地面——水泥地,硬实,没有裂缝,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从地面往上渗。他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在心里给这个地点打了个分,满分十分,他给了九分。那一分扣在位置太远,来回一趟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但也可以接受。
      他从背包里掏出折叠扫帚把地面上的碎玻璃、枯叶、鼠粪扫成一堆,那些碎玻璃被扫到一起的时候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淡绿色的碎啤酒瓶片,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了。他又掏出一块防水布铺在屋子靠里的半边,这块防水布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深蓝色的,厚实,边缘压了铅线,不会卷起来。他把防水布的四角压平整,用随手捡来的石头压住,然后直起身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块铺好的防水布。
      他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慢慢地吸。烟味盖过了霉味,白烟从窗缝里被吸出去,散进外面的冷空气里。他靠着墙站在那间屋里,目光落在自己铺好的那块防水布上——那块布平整地贴着地面,深蓝色在灰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像一小片凝固的水面。他知道,不久以后那上面会躺一个人。一个活人,有体温,有呼吸,会说话,会骂人,会求饶,会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看很久,可能超过七秒。他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在墙上,和上一次的焦痕并排贴着。两个黑点,间隔大约两指宽,像一对没有瞳孔的眼睛。他看了它们几秒,然后用拇指蹭了一下焦痕的边缘,确认它已经被摁实了不会再掉灰,然后收回手转身出了门。他把挂锁重新扣上,锁芯啪嗒一声落回去,声音在空旷的杨树林里传出去很短的一段距离就被吸掉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他给那位汽修厂的学长发了条短信:“那个问到了吗?”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对方回了三个字:“再等等。”沈白夜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追问。他靠着车窗闭着眼,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沿着座椅骨架传上来,细密的、持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薄的鼓。那扇守夜人小屋的门在他脑子里一开一合地晃着,带着那把新锁扣上的啪嗒声,像某种呼吸的节奏。
      接下来那周的周五下午有体育课。朝曦在打篮球,沈白夜坐在看台最边缘的位置,手里拿了一本书——《化学原理》上册,他从社区图书馆借的,书脊开裂,封面右上角缺了一小块,打开的时候纸张边缘发黄发脆,翻页要很慢才不会撕破。他低头看着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目光落在纸面上的时候那些字是模糊的,他真正在看的是场地上那个穿白色球衣的人影——朝曦带球过人,动作利落,两步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落进网里,他落地的时候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但不是看沈白夜。他看的是看台另一侧的一个女生,笑了一下,眉眼弯起来,阳光把他脸上的汗珠照得发亮,那些细小的水珠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他的颧骨和眉弓上,像一层被日光泡着的碎玻璃。沈白夜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过去,看见那个女生正在低头看手机,根本没有注意到朝曦在看她。沈白夜收回目光,把书翻了一页,指尖压着页脚压到发白。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跑近,没有来得及抬头,一个篮球迎面砸了过来。球正中他的额头,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书从手里掉在地上,膝盖被磕了一下。脑袋里嗡的一声响,眼前浮了一层白花花的像雪花一样的噪点,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消退。他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指尖触到一块正在胀起来的地方,热的,一跳一跳的疼。
      跑过来的是王超,朝曦的跟班之一。他弯腰捡起球的时候脸上挂着笑,那种很随意的、没有负担的笑。他说:“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会接呢。你坐这儿也不看球,发什么呆呢?”他居高临下看着沈白夜,球在手掌和地面之间弹了两下,每一次落地都发出一声闷响,像在强调什么。沈白夜没有抬头看他。他蹲下去把书捡起来,拍拍封面上的灰,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王超站在他面前没有让路,两个人之间大约隔了两步的距离。沈白夜侧了一下肩膀,从王超身边绕过去,没有说话。他走回教室的路上感觉到额头上那块肿的地方正在慢慢地胀大,皮肤被撑紧了,摸上去烫手。他在座位上坐定,把那本《化学原理》摊开,在空白页边缘写了一行小字——“篮球。额头。下次。”然后划掉了。但他的手指在划掉那行字之后停在了“下次”那个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在想,刚才球砸过来的时候,朝曦正在场地的另一侧背对着这边,但球弹飞出去之后,朝曦偏了一下头。很短,大约一秒,他看见了沈白夜被砸中之后蹲下去捡书的样子——然后他转回去了。沈白夜把那一秒也记了下来,放在“朝曦今天看了我一眼”那一栏里,和上次走廊里的偏头叠在一起。
      那天放学后他没有去餐厅打工,请了假。他回到地下室坐了一会儿,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他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里的黑暗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对着墙壁说了一句话。他说:“再忍一忍。”声音不大,像在提醒自己明天要早起。
      周一早上学长来消息了。短信只有一行字:“东西拿到了。晚上八点,老地方见。”沈白夜把短信读了两遍,删掉,按灭屏幕。傍晚六点下班后他提前走了一个小时,跟老板说“家里有事”,老板钱胖子嘟囔了一句“你这礼拜都请两回假了”,但还是结了当天的钱。沈白夜把钱叠好塞进内兜,走出餐厅拐进一条窄巷。那条巷子两侧的墙面上是黑乎乎的油污和涂鸦,空气里是汽油和橡胶混合的气味。他走到巷子尽头那间汽修厂后门口停下,门是一扇铁皮门,表面刷了一层深绿色的漆,漆面鼓包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色。他敲门,三长两短,过了大约十秒,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把一个黑塑料袋递过来。沈白夜接过,说了句“谢了”,门就关上了,没有回应。
      他拎着塑料袋走回地下室,关好门,拉上窗帘。塑料袋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把□□,巴掌大小,黑色塑料壳,侧面有一条细长的充电口和一枚红色的按钮。他试了一下开关,电极头噼啪闪了两道蓝光,细小的电火花跳了一下又灭了,空气里留下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像雷雨之前的那种气息。他把□□包在一块旧毛巾里,塞进床底那个塑料袋旁边,和胶带、安眠药、捆扎带放在一起。
      又过了几天。第二周的周二上午,课间操结束后班主任走进教室宣布了一个消息:“高三下学期学校组织拓展训练。两个班合班分组,名单贴在后墙上了,你们自己去看。”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往后墙挤,有人在问“和哪个班合”。沈白夜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等着人群散了一些之后才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后墙前面。
      他在公告栏前面站定,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他看到了朝曦的名字,后面跟着分组编号。然后他继续往下看,在他的名字旁边,在同一个分组编号下面,看到了三个字:沈白夜。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没有动。身后有同学挤过来被推了一下肩膀,他往旁边让了让,让那个人从他身边擦过去。他重新看着那三个字和自己名字之间的关联关系,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时间——拓展训练在寒假后的第一周,距离现在大约是四十天。他之前没有具体的动手日期,只觉得应该在毕业之前。但现在这个日期自己找上门来了。合班分组,两天的野外活动,晚上住帐篷,人多手杂,老师顾不过来,夜里只要两个人同时消失十分钟,没有人会注意到。
      四十天。他走回座位,把笔记本翻开,在画了地图的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用圆珠笔在守夜人小屋旁边写了一个日期——拓展训练第一天晚上的日期。写完之后他把那行日期用指甲刮了一下,让它不那么显眼,然后合上本子放回书包里。
      那天下午放学,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朝曦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朝曦是回学校拿忘在教室里的东西,车没有熄火停在路边,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着。朝曦从他身边擦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羽绒服的袖子蹭过他的手臂,暖烘烘的,带着一种洗衣液和体温混合的气味。沈白夜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跟着朝曦的背影跑进教学楼,那个白色的轮廓在暮光里晃动了一下就被门吞进去了。轿车的副驾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朝曦的母亲。她的侧脸轮廓很安静,鼻梁挺直,下颌收得很紧,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面在暮光里闪了一下。沈白夜站在那里多看了她两秒——他在想象朝曦老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眉眼变深,下颌变宽,头发里掺进几根白。他把那个想象出来的轮廓也存进了脑子里,放在“朝曦”那一栏的最底下,像在档案里添了一行还没有日期的不确定记录。
      沈白夜收回目光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往公交站走。风又冷又硬灌进领口,他把拉链拉到顶,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在里面打了一行字:“四十天。够不够?”他看着那行字,把“四十”删掉改成“三十”,然后想了想又删掉了,空白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字:“够。”
      他按灭屏幕继续走。
      那天晚上回地下室之后他没有立刻上床。他坐在地下室的桌子前面,从抽屉里掏出一沓信纸,是那种很便宜的横条纹纸,纸面粗糙,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刮出细小的毛边。他把一张纸铺平在桌面上,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毫米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才落下去。
      “朝曦。”
      他写完这两个字之后停了一下,笔尖在“曦”字的最后一笔那里多顿了一瞬,墨水微微洇开了一点点。然后他继续写。
      “我叫沈白夜。”
      又停了一下。他的笔尖停在“夜”字的末尾,没有提起来,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正在慢慢地向周围渗透。他看了那个墨点几秒,然后补了第三行字。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没关系,我记得你。”
      他写到这里把笔放下了。那三个自然段并排放在纸上,字迹工整到近乎固执,每一笔都压得很实。他把纸拿起来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没有撕掉,也没有扔掉。折进去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这封信永远不会被寄出去,它写的不是朝曦收到后读到的东西,它写的是他想要在那间守夜人小屋里、在他们面对面的时候说出口的东西。他把它收起来,像提前写好了一个问题,等待一个必定会到来的回答——哪怕那个回答是沉默。
      他站起来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闭着眼,脑子里是那间守夜人小屋的画面——防水布铺好了,水泥袋码在墙角,窗缝里的光一道一道落在地上,他站在屋子中央,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等着他回来。他翻了个身,朝着墙壁的方向说了一句:“再等我一会儿。”
      墙壁没有回应。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轻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声音,是一种比声音更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像一颗石子扔进很深的水里之后,水面在完全平静之前最后的几圈涟漪。他闭上眼,把呼吸放慢了,然后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
      数到第七遍的时候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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