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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薄荷糖 周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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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清晨,整个城市仿佛被浸泡在一缸浓稠的牛奶里。
并没有下雨,空气却湿润得能拧出水来。天地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白雾,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这种雾蒙蒙的天气让人视线受阻,连带着呼吸都觉得有些滞涩。
江榆从图书馆回来之后就发烧了,她请了三天病假,今天终于回到了学校。
她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校门口的薄雾。因为发烧刚退,她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宽大的校服罩在身上,显得愈发单薄。几天的低烧消耗了她太多的精气神,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毫无血色,唯独眼尾因为身体的不适而染着一抹不正常的绯红。她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的清冷感,像是一尊落了灰的白瓷娃娃。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的一小块地面上,只想尽快穿过校门,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刚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榆树旁,一道清冽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便穿透了清晨的迷雾,在她头顶响起。
“这两天怎么没来?生病了?”
江榆脚步一顿,昏沉的大脑反应慢了半拍。她有些迟缓地抬起头,隔着朦胧的雾气,对上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他身上的黑白校服穿得极不老实,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打底衫,领口也被扯得有些歪斜。他单手插在裤兜里,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痞气和散漫。
在这灰白色的晨雾背景下,少年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显得格外刺眼,却又莫名地好看。他微微垂着眼皮看她,目光里没有平日里的戏谑和嘲讽,反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面对他的连声询问,江榆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极轻、极轻地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嗯。”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触即碎的泡沫,透着无尽的疲惫和虚弱。
余千凡踢石子的动作猛地停住。
这一声微弱的应答,比任何解释都更有说服力。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清冷自持、浑身带刺,此刻却难得露出脆弱一面的少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视线扫过她被烧得有些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双虽然努力睁大却依然显得失焦的眼睛,余千凡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也没有伸手去拦她的路。
沉默了两秒,他站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纸亮晶晶的薄荷糖,随手扔给了她。
“拿着,醒醒神。”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淡淡的,带着几分不耐烦,但扔糖的动作却很准,力道也控制得刚好,不至于砸疼她。
江榆没力气反驳他的毒舌,手忙脚乱地接住那颗带着体温的薄荷糖,只是扶着墙根,默默地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余千凡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她身上原本清冷的草木香,显得格外脆弱。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步履虚浮地走进教学楼的背影,原本插在兜里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拿出糖果时的触感。
江榆几乎是凭着本能挪回教室的。
早读课的铃声已经响过,教室里弥漫着朗朗书声和一股混合了早餐包子与油墨的特殊气味。她从前门溜进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但还是引起了几道目光的短暂停留。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但很快又都收了回去,重新埋首于课本之中。
她的座位在靠窗的倒数第一排,一个能让她完美融入背景的位置。
拉开椅子坐下,身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课桌上,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太阳穴处一跳一跳的钝痛。讲台上,语文老师正抑扬顿挫地分析着《赤壁赋》中的“逝者如斯夫”,声音穿过嘈杂的空气,变得模糊而遥远。
口袋里的薄荷糖硌着她的大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它摸了出来。糖纸是那种最廉价的玻璃纸,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五彩的光,此刻在昏暗的教室里也泛着微光。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开一角,将那颗小小的、白色的糖果倒在手心。
然后,她将它送入口中。
一瞬间,一股极其霸道、尖锐的清凉感从舌尖炸开,像是一道凛冽的寒风,蛮横地冲散了她脑中混沌的迷雾。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种近乎刺激的痛快,暂时压下了喉咙里挥之不去的干痒和涩痛。
她微微眯起眼,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清醒激得轻轻一颤。
太凉了,凉得有些冲鼻。不是那种温和的甜,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薄荷味,带着点工业香精的直白,却意外地有效。
她将糖含在嘴里,用舌尖轻轻抵着,感受着那股凉意在口腔里慢慢化开。
“江榆,你没事吧?”同桌孟予温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凑过来小声问道,眼神里满是担忧,“你的脸色好差,要不要和老师说?”
江榆摇了摇头,因为含着糖不方便说话,只是对她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真的没事?要不要去医务室再躺会儿?”
她又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自己含着东西。
少女这才注意到她鼓起的脸颊,了然地点点头,不再打扰她。
那颗廉价的薄荷糖终究没能战胜高烧带来的生理性疲惫。
那股尖锐的凉意在口腔里横冲直撞了片刻,很快就被体内翻涌上来的滚烫热度吞噬殆尽。江榆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像是坠了两块铅,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灼热。她趴在臂弯里,意识逐渐模糊,最后彻底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中。
教室里弥漫着朗朗书声,英语单词和古诗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孟予温看着旁边已经睡熟的江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了她的背上。
前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早读课进行到一半,正是学生会巡查纪律的时候。余千凡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的扣分册,单手插兜,慢悠悠地晃到了高二三班的后门。
他本来是来查迟到和早退的,毕竟老张特意嘱咐过,最近班里有些浮躁,让他多盯着点。
透过后门那块窄窄的玻璃窗,他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教室。大部分人都捧着书装模作样,只有角落里那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全班都在读书,唯独江榆一个人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少年推开门走了进去,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脚步声。
教室里读书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不少人的目光偷偷往这边瞟。余千凡却像是没看见,径直走到了最后一排。
他在江榆桌边停下脚步。
少女埋着头,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因为发烧,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似乎在忍受着某种不适。
按照以往的脾气,他大概会直接伸出手,用手指关节敲敲她的桌子,用那种欠揍的语气把她叫醒,然后毫不留情地记上一笔“早读课睡觉”。
但他今天没有动。
少年站在过道里,身姿挺拔懒散。他只是垂着眼皮,视线淡淡地扫过她紧皱的眉心,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过两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没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后门,背影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模样。只是在经过讲台时,他随手在黑板角落的“值日生”栏里画了个圈,把那几位正在大声喧哗的男生名字记了上去。
至于那个睡觉的……
算了,这次就当没看见。
第一节课是英语。
江榆的状态比早晨好了一些,但头依然有些昏沉。她强撑着记了几行笔记,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激情澎湃地讲解语法点,粉笔灰在阳光的光柱里飞舞。为了展示例句,老师背过身去,在黑板上用力地写着长难句。
就在这一瞬间的盲区里——
一道白色的抛物线从教室后方划破空气,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一个折得小小的纸团精准地落在了江榆的桌角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她的笔袋旁边。
教室里没人注意到这边,大家都忙着抄板书。
江榆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纸团飞来的方向往后看了一眼。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看漫画,有人在打闹,有人在睡觉。余千凡单手支着下巴看着窗外,侧脸冷淡疏离,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没人承认,也没人知道。
江榆皱了皱眉。趁着老师还在写板书,她迅速伸手按住那个纸团,把它扫进桌洞底下,悄悄展开。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字是用黑色水笔写的,龙飞凤舞,写得飞快,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潦草,仿佛写字的人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放学去空地。】
江榆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去空地干什么?那里平时除了杂草和流浪猫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又是哪个无聊男生的恶作剧?还是谁想约架或者是有什么事要说,却不敢当面讲?
她合上纸条,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波澜。大概是后排哪个调皮的男生随手写的玩笑话吧,毕竟这字迹看起来就很像那种整天只知道打球捣乱的家伙。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塞进了书包最底层,并没有太当回事。她现在只想熬过这几节课,回家睡觉。
接下来的几节课,江榆都有些心不在焉。虽然理智告诉她应该忽略这个莫名其妙的纸条,但那种被“点名”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放学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同学们都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江榆慢吞吞地拉上拉链,背起书包。孟予温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摇了摇头,说自己想先去书店逛逛。
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起身,鬼使神差地朝着学校后门的那片废弃空地走去。
或许是因为生病了脑子不清醒,或许只是单纯的好奇心作祟——她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无聊。
夕阳西下,将老城区的巷子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江榆绕过几个垃圾桶,终于看到了那块熟悉的石板。
空地上静悄悄的,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倒是那只三花猫,正慵懒地趴在石板上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听到脚步声,它睁开眼看了看江榆,喵呜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江榆走到石板边,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又在这晒太阳?”
猫咪舒服地眯起眼,蹭了蹭她的手心。
江榆笑了笑,正准备起身离开,目光却突然顿住了。
在石板的角落里,紧挨着猫咪的后腿,赫然放着一盒东西。
那是一盒崭新的、包装精致的薄荷糖。不是早晨那种廉价的散装货,而是超市里卖的那种铁盒装的高级货,上面印着深绿色的叶子图案。
盒子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依旧是那副龙飞凤舞的字迹:
【这个不齁人】
江榆看着那行字,心里有股异样的感觉,但最后还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她拿起那盒糖,铁盒上还带着一点阳光的余温。
巷口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江榆把糖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的心里暗暗想着:
我知道你是谁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味扑面而来。
那种混合着玉米清甜和肉骨醇厚的热气,瞬间驱散了傍晚巷子里的凉意,也勾起了江榆空荡荡的胃。
“小榆回来啦?”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伴随着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嗯。”江榆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兜里的那盒薄荷糖硬硬的边角硌着她的腰侧,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然后把它拿出来,随手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江父正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他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份报纸,看到女儿脸色有些苍白,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发烧还没好?是不是在学校里受凉了?”
“有点吧,头昏昏的。”江榆走过去,在江父身边坐下,像小时候一样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爸,我想喝汤。”
“想喝就多喝两碗,你妈炖了一下午呢。”他放下报纸,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的温度粗糙却温暖,“好像是有点低烧,吃完饭让你妈给你找点药吃,早点睡。”
这时候,妈妈端着一盘清炒西兰花走了出来,看到父女俩依偎在一起的样子,笑着嗔怪道:“行了老江,别压着闺女,赶紧摆筷子去。小榆,快过来趁热吃。”
饭桌上摆满了江榆爱吃的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砂锅奶白色的玉米排骨汤。
妈妈盛了满满一碗汤递给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多吃点肉,看你最近都瘦了。学习虽然重要,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知道吗?”
就在这时,江舟的房间门“咔哒”一声开了。男孩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显然是被饭菜的香味勾出来的。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着哈欠走到餐桌旁,刚好听到了妈妈的最后一句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筷子,眼睛却瞥向江榆面前那碗快要溢出来的汤,立刻抓住了话头:“妈说得对,姐。学习又不是最重要的,你看你,为了那点分数把人都熬成竹竿了,多不值当。”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江榆正想反驳,却见他话锋一转,那双原本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期待地凑到她跟前:
“对了姐,那个余老师……他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啊?”
江榆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问弄得有些发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母亲在一旁轻笑了一声。
“你呀,”江母伸手点了点江舟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和了然,“这么惦记人家余老师,是不是又怕下次测验考砸了没人给你兜底?”
江舟扒饭的动作一顿,眼神飘忽地瞟向别处,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红。他缩了缩脖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单音节:
“……嗯。”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算是默认了。但紧接着,他又像是怕妈妈继续追问下去,赶紧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心虚和敷衍:
“反正……余老师教得好嘛。”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抬头,专心致志地扒着碗里的饭,仿佛刚才的话题已经彻底翻篇。江母见他一副乖巧的模样,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给江榆夹菜。
江舟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妈妈没往别的方向想。要是让她知道自己交家教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找人带自己打游戏,恐怕下一秒就要被打一顿。他偷偷瞥了一眼江榆,见她依旧没什么反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默默在心里盘算着下次上课时要怎么跟余老师开口提上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