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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铅灰色的天空与雪前 寒假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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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前几天,江城的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砸下来一场大雪,和往常的尺寸完全不一样。
寒假的补课铃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切割着这座城市短暂的安宁。陆炎开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江城一中所在的街道。路两边的香樟树被修剪得光秃秃的,只剩下深绿色的硬叶子,在寒风中簌簌发抖。
“就是这里了。”沈听晚指了指前面那堵斑驳的红砖墙,“陆总,请关闭你的导航系统,开启手动驾驶模式。”
陆炎依言停下车。他今天穿得很低调,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黑色的羊绒围巾,没有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商场上的杀伐气,多了几分书卷气。但即便如此,他挺拔的身姿和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在这片灰扑扑的居民区里,依然显得有些“违和”。
“确定要走这边?”陆炎看了一眼那条狭窄、泥泞,堆满了废弃自行车和杂物的小巷,“高跟鞋会陷进去。”
“那就换我背你。”沈听晚笑着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白色冲锋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卫衣,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靴子。
陆炎锁好车,快步跟上。巷子里很滑,结了薄冰。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虚扶在她的腰侧。这个动作,他在十年前做过无数次,只是那时是为了防止她摔倒,而现在,是为了确认她的存在。
“陆总,麻烦你扶我一下。”沈听晚踩在一块松动的砖头上,砖头下溅起一汪冰冷的泥水,她笑得眉眼弯弯,“想当年,我可是经常从这个墙头翻出去买烤肠的。那时候校门口的王大爷可凶了,我就从这翻出去,绕过他。”
陆炎看着那段残破的围墙。墙头上还有当年她为了垫脚踩出的脚印。他无法想象那个瘦弱的沈听晚,是如何背着沉重的画板,灵巧地翻过这堵墙的。
“那时候,不冷吗?”陆炎低声问。
“冷啊,”沈听晚回头看他,哈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消散,“但烤肠香啊。五毛钱一根,刷上厚厚的辣酱,咬一口,烫得直跳脚,就忘了冷了。”
她走到墙根下,回头冲陆炎伸出手:“来吧,陆同学,带你重温青春。”
陆炎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指尖有细小的冻疮裂口,那是常年沾水画画留下的痕迹。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温暖传递。
他助跑,起跳,轻松地翻上了墙头。然后转身,向她伸出手。
鞋子在光滑的瓷砖上打滑,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往下坠。
陆炎的手臂猛地发力,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她的腰,硬生生地将她提了上来。
“小心。”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边,带着一丝后怕的急促,“沈老师,你现在要是摔断了腿,我就得推轮椅娶你了。”
“那画面也挺美的。”沈听晚坐在墙头,晃着腿,看着墙内的校园。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一切都没变。
塑胶跑道重新铺过,变成了鲜艳的枣红色。教学楼的外墙被粉刷成了刺眼的白色。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像一只巨大的、干枯的手。
“走吧。”陆炎先跳了下去,然后张开双臂,“跳,我接着你。”
沈听晚看着下面张开怀抱的男人。十年前,她也是这样跳进他的怀里吗?不,那时候他们保持着距离。而现在,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纵身一跃,落入他的怀中。
高三教学楼,三楼,最东头。
那扇门上的玻璃还是碎的,用胶带粘着。门牌上写着“年级组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红墨水、粉尘、劣质纸张和陈旧暖气混合在一起的、专属于中国高中的味道。
“报告!”
沈听晚大喊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办公桌后,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猛地抬起头。他比记忆中更老了,脸上的褶子里藏着岁月的粉笔灰。
那是老王,他们的班主任。
老王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几秒,随即把笔一扔,激动地从一堆试卷里站了起来。
“哎哟!我的个乖乖!这是哪阵风把我们的大画家吹回来了?”老王绕过桌子,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快步迎上来,“还有陆炎!咱们当年的定海神针!快进来坐,快进来!”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这不是沈听晚吗?听说你在北京办画展了?牛逼啊!”
“陆炎也在!当年我的数学课代表,全省状元啊!现在在哪发财呢?”
陆炎规规矩矩地站着,像个受审的学生。他微微鞠躬:“王老师,李老师,张老师,新年好。”
“来,坐坐坐!”老王把桌子上那堆半人高的试卷往旁边一推,露出一小块桌面,“没地方坐,把那堆练习册挪开。喝什么?只有热水。”
“怎么样,现在在哪发财呢?”老王递给陆炎一支烟,陆炎摆手谢绝,他又去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陆炎双手接过热水,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我现在在做投资,听晚在北京办画展。”
“好!好!我就知道你们俩肯定有出息!”老王拍着大腿,声音洪亮得能把天花板震下来,“我就看出来了,陆炎这孩子,稳,像块石头;沈听晚这丫头,灵,像只猴子。你们俩要是凑一对,那就是绝配。动静结合,阴阳调和!”
陆炎和沈听晚对视一眼,有些尴尬地笑了。
“老师,”沈听晚挽住陆炎的胳膊,大方地承认,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我们现在就是一对。”
老王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怪不得!当年我就觉得不对劲!每次发卷子,陆炎总是特意绕到最后一排去给沈听晚送。那时候我还以为你这学霸是去辅导她功课呢,结果你是去送情书吧?哈哈哈哈!”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陆炎并没有否认,只是低头抿了一口水,嘴角微微上扬。
“王老师,”陆炎放下杯子,神情认真,“其实当年,我确实是去辅导她功课。她的数学太差了,立体几何完全不通。我想着,万一她考不上大学,我就得去复读陪她。”
沈听晚愣住了。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些看似偶然的靠近,背后竟藏着这样的小心翼翼。
老王看着陆炎,眼神里满是欣慰:“好小子,有担当。现在像你这样重情义的年轻人不多了。”
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高三楼传来的读书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
他们去了已经废弃的实验楼画室。
那扇门锁锈住了,陆炎用力一拽,门开了。伴随着“吱呀”一声巨响,尘埃在光束中狂舞。
里面的一切都停留在三年前。画架上还夹着干裂的调色盘,上面凝固着早已变黑的颜料。角落里堆着破碎的石膏像——维纳斯的胳膊、大卫的鼻子、几何体的碎片。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打在满地的炭笔灰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凄凉的光柱。
“这里。”沈听晚走进去,手指轻轻拂过积灰的画架,“以前我就坐在这儿。那时候我画你,你永远在背光的地方。”
她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陆炎走到那个位置,站在窗前,逆着光。
阳光从他身后射过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轮廓在光线中变得柔和,不再是那个冷硬的精英,而变成了当年沈听晚画板上的那个少年。
“那时候我为什么总是在背光的地方?”陆炎问,声音在空荡的画室里产生回响。
“因为你在发光啊。”沈听晚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背上,“太亮了,我不敢直视,只能躲在阴影里偷偷画。我怕我一抬头,你就消失了。”
陆炎转过身,轻轻拂去她发梢上的灰尘。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在画我。”陆炎低声说。
“啊?”沈听晚惊呼,猛地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你怎么知道的?我明明藏得很好!我把速写本藏在画板夹层里,把画纸藏在衣服下面。”
“因为有一次,”陆炎笑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是属于少年人的恶作剧,“我在你书包里翻到了那个速写本。封面是你自己画的,很难看。画了一只像猫又像狗的东西。”
“陆炎!你偷看我日记!”沈听晚涨红了脸,挥起拳头要打他。
“没看日记,只看画。”陆炎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将她带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画得很好。尤其是那张我打篮球的。虽然把我画得像个猩猩,但我裱起来了,现在还挂在我北京书房的墙上。就在办公桌正对面。”
沈听晚不动了,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还有那张,”陆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温柔,“我在图书馆睡着的那张。你画我流口水了,沈老师。”
“我没有!”沈听晚矢口否认,脸烫得厉害。
“有。”陆炎低笑,“我看见了。那滴口水,你画得特别亮,特别立体。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傻姑娘,观察得真仔细。”
画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尘埃在飞舞。
沈听晚抬起头,看着这个包容了她所有笨拙和秘密的男人。
“陆炎,”她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那时候很烦?”
“不会。”陆炎摇头,眼神坚定,“那时候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走进这间画室。哪怕你不说话,哪怕我只是感觉到你在背后看着我。那是我枯燥的高三生涯里,唯一的彩色。”
从画室出来,正好撞见一群刚下课的高三学生。
铃声炸响,楼道里瞬间涌出无数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那些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疲惫、迷茫和对假期的渴望。
当这群学生看到陆炎时,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炸了锅。
“卧槽!是陆学长!真的是陆学长!”
“天啊,这就是那个考上顶尖大学金融系、现在在北京赚钱的那个陆炎吗?我姐夫说他特牛逼!”
“那个女生是谁?好漂亮!气质好好!是明星吗?”
学生们围了上来,像看动物园里的熊猫。
沈听晚站在陆炎身边,看着这些十七岁的面孔。他们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的自己。那种对未来的憧憬,对未知的恐惧,还有那种莫名其妙的骄傲。
陆炎没有像以前那样冷漠地走开,也没有像其他大人那样摆出说教的架子。
他站定,面对这群学弟学妹,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牵起了沈听晚的手,十指紧扣。
“学弟学妹们,”陆炎的声音清朗,在嘈杂的走廊里清晰地传开,“自我介绍一下,我是2020届的陆炎。这位是我的女朋友,沈听晚。她是个画家,代表作有《静物与侧影》。”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和起哄。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学姐吗?”
“太甜了吧!学霸男神和艺术家女神!”
陆炎看着这些年轻的眼睛,缓缓说道:“我想告诉你们,在这个学校里,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就去追。哪怕那时候你觉得她像天上的星星够不着,只要你努力,总有一天,星星会落到你手里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有些害羞的沈听晚,补充道:“我当年就是那个不敢追的人。我装作冷漠,装作不在乎,结果差点把她弄丢了。所以,别学我。喜欢,就说出来。”
学生们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尖叫。
沈听晚用力捏了捏陆炎的手,眼眶有些发热。
这时,一个胆子大的男生举手问:“学长,那你当年是怎么追到学姐的?”
陆炎笑了笑,看向沈听晚:“我没追到。是她走了过来,走到了我身边。她说,‘我也想,走过去,走向你。’”
那一刻,所有的喧嚣都远去了。
沈听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站在人群中,却仿佛站在光里。
临走前,陆炎带沈听晚去了一趟当年的高三教室。
门锁着,隔着窗户玻璃,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桌椅。黑板上还残留着上次考试留下的数学公式。
陆炎不知从哪找来一支粉笔。那是半截白色的、被无数人手摸过的粉笔。
他推开窗户,翻了进去。动作利落,丝毫不显老态。
然后,他站在那块黑板前,背对着沈听晚,开始写字。
沈听晚站在窗外,看着他在黑板上写字。他的背影挺拔,手臂挥动,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笃笃”的声响,那是她听过的最美妙的音乐。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
写完后,他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听晚凑过去看。
黑板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工整的板书。那是陆炎的字,刚劲有力,带着他特有的棱角:
沈听晚是陆炎的。
—— 2025.8.20
那是他们重逢的日子。
“陆炎!”沈听晚又羞又恼,“你疯啦!这要是被老师看到……”
“让他们看。”陆炎满不在乎地拉上窗户,“这是事实。”
他牵着她的手,跑出了教学楼。
寒风穿过空旷的教学楼走廊,黑板上的字迹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那两个已经毕业多年的人,终于在这所高中里,留下了属于他们的、最嚣张也最甜蜜的青春印记。
跑出校门的时候,沈听晚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那块黑板上。那行字,仿佛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陆炎,”她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回家吧。”
“好。”陆炎停下脚步,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回家。”
回北京的路上,沈听晚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陆炎开着车,手握方向盘,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他知道,那个曾经需要躲在画板后面偷看他背影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她现在就坐在他身边,睡得安稳,踏实。
而他,终于不用再做那个只能在背后守护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