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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归途漫漫,咫尺天涯   巴黎的 ...

  •   巴黎的夏天短得像个谎言。

      沈听晚结束在奥赛博物馆的最后一次实习,走出大门时,塞纳河左岸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散了她满身的疲惫。这一年,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饱了卢浮宫的光影、蒙马特高地的色彩,还有蓬皮杜中心那些先锋得让人头晕目眩的概念。她的画风大变,从早年的写实沉静,变得锐利、破碎,充满了实验性的张力。导师说她找到了自己的语言,林晓在视频里尖叫说她终于脱离了“陆炎侧脸模仿秀”。

      但只有沈听晚知道,这一年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今天,是她回国的日子。

      行李箱超重了十公斤,里面塞满了画材、画册和给陆炎带的礼物。过安检、托运行李、候机……每一个流程都像是在倒计时的齿轮上行走。她坐在登机口,看着窗外的停机坪,心里没有即将回家的兴奋,反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忐忑。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三百六十七天。

      视频里的陆炎,总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背景是书房或者办公室。他升职了,肩上的担子更重,鬓角似乎多了几根白头发,那是她在深夜视频时偶然发现的。她当时没敢说,怕他觉得自己老了,只是第二天悄悄下单了一瓶昂贵的防脱洗发水寄给他。

      “女士们先生们,前往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沈听晚深吸一口气,随着人流走向廊桥。

      飞机冲上云霄的那几个小时,是她一年来睡得最沉的一次。没有时差的拉扯,没有创作的焦虑,只有一种回到原点的踏实感。

      落地北京是傍晚。

      首都机场T3航站楼,人潮汹涌。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干燥中带着点尘土的北方味道。沈听晚推着行李车,目光急切地在接机的人群中搜寻。

      她看到了林晓。

      林晓举着一大束向日葵,在栏杆外蹦跶,笑得一脸灿烂。

      沈听晚加快脚步走过去,两人用力抱了一下。

      “欢迎回家,大艺术家!”林晓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陆神呢?”

      沈听晚环顾四周,眉头微蹙:“没看见。可能堵车吧。”

      “也是。”林晓不疑有他,“走,我们先去停车场。”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汇入北京晚高峰的车河。

      霓虹灯起,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扑面而来,既熟悉又陌生。沈听晚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重。

      “他没跟你联系吗?”沈听晚忍不住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

      “没有啊。”林晓刷着手机,“刚才我还给他发信息说接到你了。奇怪,平时他秒回的。”

      到了小区楼下。

      电梯上升的几十秒里,沈听晚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叮的一声,门开了。

      她几乎是跑着冲到家门口,拿出钥匙——那是陆炎去年寄给她的备用钥匙,铜制的,已经被她捂得温热。

      她插进去,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没有预想中的拥抱,没有满屋的气球,甚至没有一盏为他亮着的灯。

      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和空气中淡淡的、灰尘落定的味道。

      沈听晚打开灯。

      客厅整洁得过分。茶几上没有水杯,沙发上没有扔着的衣服,连拖鞋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样板间。

      只有餐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旁边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是陆炎刚劲有力的笔迹:

      *【听晚,恭喜毕业。蛋糕记得吃。】

      *【临时有紧急项目,出差去深圳了,大概一周。】

      *【冰箱里有菜,饿了自己做。】

      【陆炎】

      沈听晚捏着那张卡片,指尖冰凉。

      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的一声,泄得干干净净。

      林晓在旁边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这……陆神这也太不解风情了吧?你大老远回来,他居然不在?”

      “没事。”沈听晚把卡片放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工作嘛,理解的。”

      但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此刻被冷风吹得呼呼作响。

      那一晚,沈听晚一个人睡在那张大床上。

      床单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显然是他临走前特意收拾的。枕头边放着一本她以前落在他家的画册。一切都很完美,唯独少了那个能让她安心入睡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有些错位。

      沈听晚在家调整时差,画画,做饭。

      陆炎每天都会发信息,早晚安,汇报行程。视频通话的时间却越来越短,背景常常是酒店房间或者会议室。他看起来很累,眼下的青黑更重了,说话也有些心不在焉。

      “听晚,”有一次视频,他忽然说,“深圳这边的机会很好,分公司正在扩建,领导想让我留下来负责技术团队。”

      沈听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那你答应了吗?”

      “还没定。”陆炎揉了揉眉心,“还在考虑。毕竟北京这边也有很多事情要交接。”

      沈听晚没再说话。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男人,感觉他离自己很远。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某种心理上的疏离。那种曾经紧紧包裹着她的、名为“陆炎”的安全感,似乎正在慢慢剥离。

      第五天晚上。

      沈听晚去画室整理东西。

      推开画室的门,她愣住了。

      原本堆满杂物的角落被清理得一尘不染。她的画架被擦拭得锃亮,颜料排列整齐,就连那个她一直没舍得扔的旧速写本,也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

      *【画具已整理,随时开工。】

      【PS:那个本子,我看了很多遍。】

      沈听晚拿起那个速写本,翻开。

      里面的每一页,都被细心地抚平了折痕。而在最后一张画着雨夜背影的画纸背面,多了一行字。

      那是陆炎的字,写在很久以前,墨迹已经有些氧化:

      *【那天雨很大,但我记得,有个女孩在后面看着我。】

      【我在等她,走过来。】

      沈听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纸面上。

      原来,他一直都在。

      他记得。

      他记得那场雨,记得那个背影,记得那个躲在他世界之外的女孩。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陆炎打来的视频电话。

      沈听晚慌忙擦掉眼泪,接通。

      屏幕那头,陆炎似乎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背景是机场的贵宾休息室。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眉头紧锁:“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谁。”沈听晚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就是……画室收拾得很干净。”

      陆炎松了口气,随即,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隔着屏幕,仿佛能穿过几千公里的距离,触摸到她的脸。

      “听晚,”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对不起。没能去接你。”

      “没关系。”沈听晚摇头,“工作要紧。”

      “不。”陆炎打断她,眼神坚定而愧疚,“不是工作要紧。是我搞砸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骗了你。我没有在深圳出差。”

      沈听晚愣住了。

      “我在北京。”陆炎说,“我在医院。”

      屏幕晃动了一下,陆炎把镜头转向旁边。病床上的老人,插着管子,闭着眼睛。是陆炎的母亲。

      “阑尾炎,上周做的手术。”陆炎的声音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无助,“我不想让你刚回来就面对这些。你刚结束一年的高压,应该好好休息,而不是来医院伺候我。”

      沈听晚的大脑嗡的一声。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一向坚不可摧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

      所有的委屈、不满、猜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只看到了他一个人的无助。

      “等我回来。”沈听晚对着屏幕,斩钉截铁地说,“陆炎,你等我。我马上去医院。”

      挂断电话,沈听晚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北京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却让她无比清醒。

      她打了辆车,报出医院的名字。

      一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重重地落地了。

      原来,并不是爱消失了。

      只是生活太沉重,有时候,连爱都需要暂时藏起来,去扛起更重的担子。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

      沈听晚跑进住院部大楼,在病房里,她看到了那个背影。

      陆炎坐在病床上,双眼紧闭。

      沈听晚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了他。

      陆炎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你怎么来了?”他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

      “我不来,”沈听晚踮起脚尖,轻轻吻掉他眼角的湿意,声音温柔而坚定,“谁来抱你?”

      陆炎僵直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瘫软下来。

      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揉碎。

      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冰冷的房间里,他们就这样相拥着。

      没有巴黎的浪漫,没有北京的繁华,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没关系。”沈听晚拍着他的背,“我在。”

      “真的很累。”

      “我知道。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

      那一刻,沈听晚明白。

      所谓爱情,不是只有在巴黎看展时的风花雪月,也不止是北京重逢时的激情相拥。

      它更是这种时刻。

      当你跌落谷底,当你狼狈不堪,当你觉得全世界都要塌了的时候。

      有一个人,穿越了千山万水,推开病房的门,对你说一句:

      “我在。”

      这一年,她画了很多关于距离的作品。

      但此刻她才知道。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巴黎到北京。

      而是当你需要我时,我就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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