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 巴黎的风与北京的沙 北京的 ...
-
北京的春天来得极快,风也极大。
沈听晚接到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交换项目的录取通知时,正是北京遭遇十年来最强沙尘暴的那天。窗外黄沙漫天,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她坐在画室里,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全球顶级的艺术殿堂,全额奖学金,导师是她崇拜已久的当代艺术家。对于任何一个学造型的年轻人来说,这都是梦寐以求的通行证。
陆炎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凉意和满身的尘土。
“怎么不开灯?”他顺手按下开关,看到沈听晚脸色不对,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色怎么这么白?身体不舒服?”
沈听晚把手机递给他。
陆炎扫过屏幕上的邮件,目光停顿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沈听晚屏住了呼吸,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恭喜。”陆炎把手机还给她,声音听不出起伏。他脱下外套,掸了掸上面的沙子,动作如常地走向饮水机,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沈听晚接过水杯,指尖冰凉,“为期一年。”
空气安静下来。画室里的暖气发出嗡嗡的轻响,窗外的风声像鬼哭狼嚎。
一年的距离。八千公里。七个时区。
这对于一段刚刚确立关系、尚且还在热恋期的感情意味着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
“你项目做得怎么样了?”沈听晚试图打破这种沉默,她不想看到陆炎失望或者挽留的表情,她怕自己会动摇。
“尾声了。”陆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情是她看不懂的深沉,“本来计划下半年结项后,申请调去深圳的分部。”
沈听晚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他也在计划着未来。只是他的未来里,有她,有南方温暖的海风,而没有北京这漫天的黄沙,也没有巴黎的艺术殿堂。
“陆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我不去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是她做梦都想去的学校,是她熬过无数个通宵、画出无数张废稿才换来的机会。她怎么能不去?
陆炎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瞬间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沈听晚,”他叫她的全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把那个速写本给我看,不是为了让我同意你放弃它的。”
“可是……”
“没有可是。”陆炎打断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十六岁的时候,画我是为了靠近我。你现在放弃梦想,也是为了靠近我。沈听晚,你的爱太满了,满得快要把你自己淹没了。”
沈听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怕。”她终于承认,“我怕距离,怕异地,怕一年后回来,你已经不是我的陆炎了。”
陆炎伸出手,用大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柔,但话语却坚定得不容置疑:“如果你不去,一年后,我也不会是现在的陆炎了。我会变成一个自私、狭隘、甚至让你讨厌的男人。因为我亲手掐灭了你眼里的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晚,我爱你,是因为你是沈听晚,那个拿着炭笔就能画出灵魂的人。而不是一个为了谁牺牲事业的附属品。”
那天晚上,他们谈了很久。
关于时差,关于视频通话,关于每年两次的往返机票预算。
陆炎甚至拿出了一张Excel表格,那是他做的未来两年规划。一边是他在北京的项目进度和可能的晋升节点,另一边是她在巴黎的课程安排和假期。他用红笔圈出了几个重叠的时间点。
“这里,圣诞假期,我请年假过去看你。”
“这里,你春假回来,我带你爸妈去三亚玩。”
“这里,明年六月,我去巴黎参加学术会议,顺便待一周。”
沈听晚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不是在敷衍她,也不是在勉强接受。他是真的在认真计算,如何跨越这八千公里的距离,去守护她的梦想。
离别前的日子,过得既甜蜜又煎熬。
陆炎开始教她简单的法语日常用语,虽然他的发音带着浓重的工科男口音,听得沈听晚笑得直不起腰。
沈听晚则开始给陆炎织一条围巾。她手很笨,织了拆,拆了织,最后织出来歪歪扭扭的,像个上吊绳。陆炎却视若珍宝,临走前那个零下十度的早晨,硬是戴着那条丑围巾送她去了机场。
安检口。
人来人往,广播声嘈杂。
沈听晚拉着行李箱,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陆炎把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他在她耳边,用那口蹩脚的法语低声说:“Je t'aime.(我爱你)”
沈听晚破涕为笑:“发音太烂了。”
“烂也要听。”陆炎松开她,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沈听晚,记住,巴黎的风再浪漫,也不要忘了回家的路。”
“这条路,”沈听晚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终点站是北京,是你。”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厚的云层。
沈听晚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看着那条蜿蜒的长城,心里空了一块,但又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填满。
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是那个躲在画板后面偷看他侧脸的小女孩了。
她是沈听晚,一个即将去世界艺术中心征战的画家,也是一个有男朋友在等她回家的女人。
巴黎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忙碌,也更孤独。
时差七个小时。
每当沈听晚结束一天的课,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间狭小的阁楼公寓时,北京正是凌晨两三点。
陆炎总是会在那个时间点醒来。哪怕第二天还要早起开会,他也会守着视频通话,看她吃晚饭,听她讲今天在博物馆看到了什么,在画室遇到了什么奇葩的教授。
屏幕那头的陆炎,看起来很憔悴。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攻坚期,他经常通宵加班。但他从来不说累,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
“听晚,”有一次深夜,陆炎忽然说,“我今天路过咱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了。老板问我,那个画画的女朋友怎么没来。”
沈听晚握着手机,心里酸涩难当:“你怎么说?”
“我说,”陆炎笑了笑,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说巴黎的蜗牛不好吃,还是想念你的牛肉面。”
这一刻,八千公里的距离,仿佛被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瞬间拉近。
在巴黎的第一个个展,沈听晚办得很成功。
她展出的系列作品,叫《距离》。
画面上,是各种被分割的空间,被拉长的光影,被阻隔的视线。
其中最大的一幅,是一扇开着的窗户。窗外是巴黎圣母院的夜景,窗内,是一张空着的椅子。椅子的光影,投射在地上,形状像一只伸向远方的手。
展览开幕那天,人很多。
沈听晚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里,微笑着应对各方的赞誉。
直到散场,人群离去。
她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画作前,看着那把空椅子,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拿出手机,想给陆炎发个信息。
刚解锁屏幕,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
是陆炎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北京冬夜的街道。路灯昏黄,积雪未融。照片的中央,是那个熟悉的面馆门口。陆炎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一碗冒着热气,另一碗,空着。
配文只有两个字:【等你。】
沈听晚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她看着照片,看着那个空座位。
她知道,无论她飞得多高,走得多远,总有一个人,在北京的寒风里,为她留着一碗热汤,一张椅子,和一颗从未改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