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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三 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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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B医L院(简称BL)的第二天,我才算真正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早上七点,护士推着小车来量体温,电子体温计在额头“滴”一声,报个数,护士记在本子上
八点发药,小纸杯里装着各色药片,白的、橙的、粉的,像一捧碎掉的彩虹(私设)
九点医生查房,313的主治医生姓周,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问的问题和AD医院的医生差不多——“昨晚睡得好吗”“今天感觉怎么样”
江鸢每次被问到都回答“还行”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周医生也不追问,在本子上写几笔,转身去看下一个病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不急不慢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比如,我开始习惯每天早上在床头柜上看见一碗粥(私设,为推进剧情,实则大厅统一吃饭)
白米粥,上面盖着盘子保温,旁边放一小碟咸菜和一个水煮蛋
有时候粥里会多几颗红枣,有时候是几片山药
王阿姨说是食堂的师傅换花样,但我后来注意到,有红枣的那几天
江鸢的碗里是没有的——她把红枣都省给我了
再比如,我开始习惯在熄灯以后听见隔壁床传来那句“你睡了吗”不是每天都问,但隔三差五就会有一次
有时候我回答了“没有”,我们就聊几句——聊今天食堂的菜太咸、聊明天会不会下雪、聊窗外的树上的麻雀又来了
有时候我假装睡着了,不回答,她就不再问了,翻个身,自己睡过去
又比如,我开始习惯吃饭的时候和她坐在一起
313的圆桌靠窗,阳光好的时候能照到桌面上
她坐在我对面,吃得很慢,米饭一粒一粒送进嘴里
我坐在她对面,也吃得很慢,但不是因为细嚼慢咽,是因为真的吃不下
她的餐盘里从来没有肉菜——她不吃肉,赵阿姨每次都帮她把肉菜换成一份素菜或者一碗白粥(私设)
王阿姨每次都要念叨:“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赵阿姨从来不念叨
她只是站在江鸢身后,看着江鸢的餐盘,眼神里的东西我不敢多看——那是一种很沉的、说不出口的担心
像冬天里压在树枝上的雪,看着轻飘飘的,其实重得能把树枝压断
周五那天中午,出了件事
食堂照例十一点半开饭,我们四个人下楼,找到313的圆桌坐下
江鸢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没精神,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发白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几口
然后她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转身往走廊里面走
赵阿姨愣了一下,立刻跟上去
王阿姨在旁边叹了口气,小声说:“又要吐了”
我心里紧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江鸢回来了
赵阿姨跟在她后面,脸色不太好
江鸢坐回椅子上,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那根青菜
“你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一下,“胃有点不舒服”
我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有没干的潮气
赵阿姨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江鸢面前那盘肉菜端走了——反正她也不吃——换了一碟白粥过来
“先喝粥,”赵阿姨说,“别的别吃了”
江鸢乖乖地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白粥从她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纸巾擦掉,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在对面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江鸢不只是“胃不舒服”那么简单
她吃的药不对,她的反应不对,赵阿姨看她的眼神也不对
但我没有问
我不敢问
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像撕掉了一层窗户纸,你就不能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
周六下午,沈听雨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你在BL还好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从AD出院以后,我和沈听雨很少联系
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说什么。我们之间的共同语言只有那栋灰白色的楼、那些撕掉的画、那些深夜的哭声
离开了那个环境,那些话题就变得太重了,重到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行”
我回
“你呢?”
“我也还行,最近画了一幅新画,画的是走廊尽头的窗”
“发给我看看?”
她发来一张照片,手机拍的,光线不太好,但能看出画的是AD医院走廊那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死的绿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痕(私设)
“画得很好”
我说
“嗯”
她回了一个字,然后过了一分多钟,又发了一条
“陆辞出院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好了?”
“不知道,他妈来接的,走的时候只跟我点了点头,都没说再见”
我没有再问
陆辞——AD医院那个陆辞,那个半夜写诗、一个人下棋的陆辞
他出院了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
北京的天比天津更干,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但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你刚才在看什么?”
江鸢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
“没什么”
我说
“以前在AD医院的一个病友发了消息”
“AD?”她问,“那是你在BL之前住的医院?”
“嗯”
“那边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楼是灰白色的,没有这里新,但有个病友画画很好,送了我一本速写本”
“画什么的?”
“最后一页画的窗外的树,光秃秃的”
江鸢笑了一下
“你好像总喜欢看窗外”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注意到我喜欢看窗外的
“你也总喜欢看窗外啊”
我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像风里夹着一声银铃响
又到了周三
江鸢从两天前就开始念叨:“周三可以订汉堡,你记得吧?”
“记得”
“这次你要不要自己也订一个?别光吃我的薯条和酸奶了”
我想了想
“那我也订一个吧”
她眼睛亮了一下,好像我答应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赵阿姨回来了
“厨师长来了,去订汉堡吧”
她立刻跑去走廊
回来的时候眉飞色舞的,说“订好了,中午到”
赵阿姨在旁边听着,摇了摇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王阿姨倒是很高兴:“能吃就好,能吃就好,汉堡怎么了,蔬菜汉堡也是蔬菜,总比她什么都不吃强”
————
周二那天,又发生了一件小事
下午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弹吉他(私设)
琴声断断续续的,不是很好听,但在这个安静得只有消毒水味道的楼层里,已经算是难得的声音了
江鸢放下书,侧耳听了一会儿
“谁在弹?”我问
“应该是隔壁314的,”她说,“跟我差不多大,听说以前是学音乐的”
琴声停下来,过了几秒,又响起来,这次弹的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简单,但很干净
江鸢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以前也学过乐器”
“什么乐器?”
“古筝,学了三年,后来没学了”
“为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说:“因为生病了”
我没有追问,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遗憾,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波纹慢慢荡开
“你想弹吗?”
我忽然问
“现在?”
她笑了一下
“我连床都起不来,还弹古筝呢”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我也笑了
但笑完之后,我心里有个地方酸了一下——她说“我连床都起不来”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过了一会儿
我看见她跑出去把护士拉进来问
“外卖几点能到”
“要看商家什么时候送”
她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子等过年
上午的时光过得很慢
她看了几页书,又拿起星星纸折了一会儿,放下了
最后她干脆不装样子了,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点笑
王阿姨来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了,笑着说:“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周三”
“周三怎么了?”
“可以订汉堡”
王阿姨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表示这事是真的
王阿姨摇摇头,笑着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能吃是福,多吃点”
赵阿姨就坐在床边静静的帮江鸢折星星
中午十二点,照常开饭
我们去了大厅,但江鸢没怎么吃食堂的饭,只喝了蔬菜粥,就坐着等外卖
十一点一十,赵阿姨拿着一个塑料袋走进大厅
江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赵阿姨把袋子放在桌上,嘴里念叨着“垃圾食品”,但嘴角是弯的
江鸢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薯条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把食堂里那股油腻的饭菜味冲淡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眯成了月牙
“好香,”她把薯条递给我,“你先吃”
我拿了一根,有点凉了,但还是很香
她又拿出两个汉堡——一个牛肉的,一个蔬菜的。她把牛肉的递给我,蔬菜的给自己(私设)
“这个是你的”
我接过来,掰开包装纸
面包还是温的,牛肉饼冒着热气,生菜有点蔫了,但看起来比食堂的饭好吃一百倍
她咬了一口自己的蔬菜汉堡,里面夹的是生菜、番茄和一片芝士,没有肉
她嚼了几口,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那表情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了?”她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我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像只仓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阿姨站在旁边,看着江鸢吃蔬菜汉堡的样子,眼眶忽然红了
她很快转过身去,假装去拿纸巾
王阿姨看见了,拍了拍赵阿姨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的牛肉汉堡
牛肉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咸香的,热乎乎的,和食堂寡淡的饭菜完全不一样,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吃了半个汉堡,江鸢忽然放下手里的食物,从袋子底部翻出一盒酸奶
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和她第一次给我的那盒一模一样(私设,实则只有原味)
她拿着那盒酸奶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了我面前
“这盒酸奶给你,”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什么很平常的事
“你自己呢?”我问
“我已经喝过了,”她指了指袋子角落,“这盒是给你的。”
我知道她在撒谎
袋子里只有一盒酸奶,哪里来的“已经喝过了?”
但她的表情那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阳光从大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汉堡的沙拉酱
我伸手拿过那盒酸奶,撕开包装纸,喝了一口
凉凉的,甜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谢谢”
她笑了,然后拿起蔬菜汉堡继续啃,耳朵尖有一点红
坐在旁边的陆辞看见了这一幕,摘下耳机,看了我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戴上耳机继续看电影
那个沉默的姐姐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们,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一粒一粒米地数着
吃完饭后,赵阿姨帮我们收拾垃圾。江鸢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好撑”
王阿姨笑着说“撑了好,撑了说明吃进去了”
我们一起走回病房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江鸢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以后每个周三,”她说,“我们都订汉堡吧”
“好”
“你请我一次,我请你一次,轮着来”
“好”
她笑了,伸出小拇指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
她的指尖有点凉,但勾得很紧
窗外的树光秃秃的,冬天才刚开了个头
可我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盒酸奶的空盒子
我没有扔,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沈听雨的速写本放在一起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沙的
“黎绯,”隔壁床传来她的声音,“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了几秒
“你说,”她忽然问,“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就是……在同一个病房,一起吃汉堡,一起喝酸奶,就这些”
我想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以为我不会回答了。
“能吧”
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一只小动物发出的满足的叹息
“那说好了,”她说,“这个冬天,我陪你过”
我握着酸奶盒子的手紧了一下
“好”
我从未应的如此痛快
也从未后悔我答应了她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大风,树枝猛地刮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鸢在被窝里缩了一下,说“好大的风”
我想说“没关系,我在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是不敢说,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冬天的日子还长着呢
不急
但我不知道的是,有些话,想着想着就没有机会说了
而有些人,你以为她会一直在,她其实已经在悄悄倒数了
那天晚上,我比平时晚睡了很久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电话铃声,然后是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楼下大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江鸢的方向
黑暗中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她已经睡着了
我盯着黑暗看了很久,最后闭上眼睛,也慢慢睡着了
那盒酸奶的空盒子,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和沈听雨画的那棵光秃秃的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