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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座灰白色的楼 那座灰白色 ...

  •   T市的冬天来得早
      十月底就刮起了风

      我拖着一只深蓝色的行李箱,站在AD医院门 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整栋楼横向铺展极长
      是连成一体的六层弧形主楼
      浅米白外墙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风尘
      分段的弧形玻璃幕墙失了光亮
      整片楼宇低矮平缓地铺开
      像一块洗得发白、忘了收回去的床单,沉沉搭 在天空底下
      楼身侧面竖着一长条蓝色标识牌
      深蓝色底色配白色大字
      写着“T市AD医院”
      部分漆面长年日晒剥落
      远远看去字迹斑驳残缺
      像缺了牙齿的嘴

      我妈帮我办好住院就走了
      她说单位还有事,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好”
      没有看她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护士
      行李箱靠在我腿边
      轮子上还沾着小区花坛边的泥
      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暗地闪,像在打什么暗号
      消毒水的味道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一阵一阵的
      浓的时候像有人把酒精棉球捂在了你鼻子上

      旁边坐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手腕上缠着纱布,隐隐渗出一小片红
      她妈妈一直拉着她的手,小声跟她说话,眼圈红红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在说什么
      只看见那女孩一直低着头,偶尔点一下

      我别过脸去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我怕我看见她妈妈的样子
      会想起我妈刚才头也不回的背影

      等了好一会儿,护士才来
      她穿着淡蓝色的工作服,胸前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她看了我一眼,说“黎绯是吧,跟我来”
      我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跟在她后面

      走廊的墙边摆着几把塑料椅子,椅子上坐着几个病人或家属
      表情都差不多——木木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很大
      “今天晚上回不去,你让他自己吃”
      语气和我妈一模一样

      护士把我带到313病房,推开门

      六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
      另外五个床位,有三个人躺着在输液,另一个床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个床头摆着一本绘画册——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床位的人昨天刚出院,而另一个床位上的人叫做“沈听雨”是个特别喜欢画画的姐姐,比我大一岁多

      没有人看我

      挺好的

      护士指了指靠窗的床

      “这是你的”

      然后在我病历本上写了什么就走了

      我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把洗漱用品摆进床头柜,把换洗衣服叠好放进柜子,书放在枕头旁边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
      病房里只有输液管里滴答滴答的声音,和远处走廊里不知道哪个房间传出来的电视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我想起我妈刚才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拿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响了六声,她接了

      “到了?”她问

      “嗯”

      “床位安排好了?”
      “安排了”

      “行,那我先忙了”

      “好”

      电话挂了

      我看了一眼通话时长

      三十八秒

      比上次多了五秒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

      ————

      下午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这间病房里除了我以外的另一个活人

      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盆,盆里装着几件衣服

      她走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目光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然后她走到自己的床边,开始叠衣服

      她叠完衣服,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画

      她画的是窗外那棵树——光秃秃的枝桠,灰蒙蒙的天,一只麻雀也没有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有抬头

      傍晚的时候,隔壁病房的一个男生过来借象棋(私设)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问“有谁要下棋吗”

      沈听雨摇摇头,我也摇摇头
      他笑了一下,说“那我自己下”,然后在活动室 角落里摆开棋盘,一个人执红执黑,自己跟自己下

      他叫陆辞,比我大三岁,休学一年了

      重度焦虑,伴有惊恐发作

      他话很少,但每次说话都像是在斟酌很久,每个字都小心翼翼的

      后来我经常看见他在深夜一个人坐在活动室写诗,写完了就撕掉,撕得很碎,和沈听雨撕画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想,这间病房里的人,好像都在撕什么东西

      有人撕画,有人撕诗,有人撕自己

      ————

      住院的头几天,日子过得像一锅温吞的水

      每天早上七点,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私设)
      八点吃药,白白的药片放在小纸杯里,一人一杯,像分糖果(私设)

      九点医生查房,问“昨晚睡得好吗”“今天感觉怎么样”,然后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私设)

      十点可以去活动室,那里有几本书、一副象棋、一台永远播新闻的电视(私设)

      中午食堂送饭,不锈钢餐盘,一格米饭两格菜,荤素搭配,味道寡淡
      我吃不下,扒拉几口就放下了

      沈听雨比我吃得更少,她把青菜在嘴里嚼很久,然后咽不下去,偷偷吐在纸巾里包起来扔掉

      陆辞有时候会端着餐盘坐到我们对面,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像是在和食物做某种仪式

      有一天中午,他忽然问我:“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沈听雨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有时候不想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嚼那片怎么也咽不下去的青菜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我听见沈听雨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得很低很低的,像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的那种哭

      哭声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响起来

      一旁传来她阿姨的提醒

      “别把头闷着”

      我没有过去安慰她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自己也经常想哭,只是哭不出来

      走廊那头也有哭声,不知道是哪个房间传来的,和沈听雨的哭声叠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栋灰白色的楼里,睡不着的人,不止我一个

      ————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

      沈听雨发病了

      没有任何预兆

      她本来坐在窗边画画,画的是窗外的树——那棵树已经彻底秃了,枝桠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她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盯着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把速写本从中间撕开

      哗啦一声,纸页散了一地

      她蹲下去,又把那些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撕得更碎,指甲划过纸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喜欢下棋的男生从隔壁病房跑过来,站在门口,也没有动
      最后是林护士长赶来了

      她穿着淡蓝色的护士服

      胸前的工牌写着“林淑”

      她没有训斥沈听雨

      只是蹲下来

      把那些碎片拢到一起,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拉住沈听雨的手

      “好了,好了”

      沈听雨靠在她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

      林护士长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

      还有一种我后来才读懂的东西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那天晚上,我去护士站要一杯水

      林护士长正在值夜班,看见我,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牛奶糖递给我

      “吃吧”
      她说
      “甜的”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你也是”
      她忽然说
      “你有时候晚上也不睡吧?”

      我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都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这层楼谁睡不着,我都知道”

      我拿着那颗牛奶糖回到病房,没有吃,放在床头柜上

      糖纸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头奶牛

      我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就红了

      ————

      日子一天一天过,像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不急不慢

      沈听雨后来又撕了几次画,林护士长每次都来,每次都把碎片装进塑料袋,写上日期,存在护士站的一个纸箱里

      陆辞的惊恐发作过一次

      在活动室

      发作的时候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呼吸急促,嘴唇发紫,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吓坏了,后来慢慢习惯了

      我的情况呢?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偶尔和沈听雨说几句话,偶尔和陆辞下一盘棋

      但心里那个黑洞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被药片压住了,暂时不再往外冒寒气

      一天早上,林护士长在查房的时候告诉我:下周转院

      “转去哪?”我问

      “BL医院,”她说,“那边的治疗更对口的。这边床位也紧张,你情况稳定了,可以转过去继续治”

      我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BL医院在哪里

      我只是点了点头

      沈听雨在旁边听见了,放下手里的铅笔,看了我一眼

      “你走了,”她说,“这间病房就‘剩我一个’了”

      “没有能跟我说上话的人了”

      “还有陆辞呢。”我说。

      “他不在这间,”她说,“他在隔壁”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还在吹,那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轻轻晃动

      冬天已经过了一半,最冷的时候还没来

      我不知道BL医院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一样好的护士长
      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叫沈听雨或叫陆辞人陪着我

      我只知道,我要离开这栋灰白色的楼了

      离开沈听雨,离开陆辞,离开林护士长和她口袋里的牛奶糖

      离开那些在深夜此起彼伏的哭声

      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沈听雨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那本速写本塞到我手里

      “给你,”她说,“画得不好,但留着吧”

      我翻开
      最后一页画的是窗外的树,光秃秃的枝桠,灰蒙蒙的天
      但窗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女孩坐在窗边,低着头看书,阳光落在她肩膀上

      那个人是我

      我合上速写本

      “谢谢”

      沈听雨摇摇头,转过身去,又开始画新的画

      一个同病房产后抑郁的姐姐

      自我入院后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这次却主动靠近了我

      她握着我的手

      “你一定会好的”

      “你也是”

      她摇了摇头

      泪落了下来

      很快很快

      第二天一早,林护士长来送我

      她帮我把行李箱提到走廊尽头,在电梯门口停下来

      “到了那边,”她说,“好好吃饭”

      “好”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号码我写在你病历本背面了”

      “好”

      电梯来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去,转过身,看见林护士长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淡蓝色的护士服,胸前的工牌歪了一点

      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我看见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压的我沉沉的

      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

      我低下头,看着行李箱轮子上沾着的泥——那还是从家里带来的,已经干透了,怎么也蹭不掉

      我想,有些东西,大概也是这样,干透了,但还粘在你身上,怎么也蹭不掉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我站在AD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

      下次再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知道
      身份会不会还是病人
      也不知道,沈听雨会不会把那棵树画完,陆辞还会 不会一个人下棋,林护士长的兜里还有没有牛奶糖

      但我知道,我要去一个叫BL的地方

      那里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那里会有谁,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冬天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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