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遇见》知夏野

1、课桌旁的调侃，无人在意的胖女孩 高中的开始

　　九月的县城一中，水泥走廊蒸腾着暑气未消的闷热。高一（七）班的教室里桌椅挤得前后打架，头顶四扇吊扇呼啦啦转着，搅不动黏稠的空气。

　　马清新站在讲台边，抱着新发的课本等班主任老周排座位。她一米六三的个子，一百四十六斤——暑假最后一天在家称的，数字刻在脑子里，像块烧红的铁。她不敢低头看自己，于是看脚下水磨石地面的裂纹，看前排女生发绳上掉色的塑料星星，看窗外杨树叶被太阳晒得卷边。

　　“马清新，你跟陈扬坐第三排靠窗。”老周念完名字，继续低头看座位表。

　　她往座位走，余光扫见全班目光跟着她移动了一下，又移开了。没人愿意多看一个胖女孩第二眼。她早就习惯。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个人。男生，长手长脚歪在椅子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洗旧的白色T恤领子。他正侧头和后排男生说笑，笑的时候眉毛挑起来，露出一整排牙齿，白得晃眼。

　　马清新把一摞课本往桌上一放，桌面震了一下。他转回头来，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扫了半秒——就那半秒，她手心开始冒汗。

　　“嚯，”他往后一仰，笑得没心没肺，“你这一坐，我桌面都暗了。”

　　后排两个男生跟着哄笑。前排也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女生捂着嘴交换眼神。

　　马清新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我知道你在开玩笑”的乖巧弧度。她拉开椅子坐下，把课本一本本摞整齐，拇指捏着书页边角，指节泛白。

　　“陈扬！”老周在讲台上敲黑板，“别刚开学就贫，坐好了。”

　　他“哎”了一声，懒洋洋坐直，胳膊肘却越过课桌中线，把她刚摞好的书碰歪了一角。

　　“不好意思啊。”他说，目光已经转回去了。

　　“没事。”她小声回。

　　这一天的课马清新什么都没听进去。物理老师讲位移和路程的区别，她在草稿纸上反复写“马清新”三个字，笔画越写越乱。陈扬趴在桌上睡觉，胳膊压住她这边一小块桌面，她缩着手肘写字，笔尖在纸上拖出歪歪扭扭的线。她闻到他袖口的味道——蓝月亮洗衣液，她自己也用这个牌子，半年了，认得。

　　下课铃响，陈扬猛抬头，揉着眼睛从桌肚里掏出一个篮球，招呼后桌：“走！占场子去！”

　　三个人影风一样卷出教室。马清新慢慢把草稿纸撕下来揉成团，塞进校服口袋。

　　午休她没去食堂。书包夹层里有一个塑料袋装的面包，她坐在教学楼后楼梯拐角啃。面包是今早出门前买的，怕食堂打饭排队被人盯着看身形。她一口嚼二十下，像在履行某种减肥偏方。塑料袋窸窣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她盯着水泥台阶上一道裂缝，想起初二那年被后排男生叫“坦克”的事——那时候她也坐靠窗，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圆得像十五的月亮。

　　陈扬不会记得今天那句调侃。他那样的人，漂亮话和刻薄话都说，说完即忘。可她会。

　　晚自习第二节课，陈扬对英语卷子发了二十分钟呆，忽然转过来：“哎，你初中哪个学校的？”

　　“三中。”

　　“哦，三中的啊。”他好像想不起什么关于三中的记忆，转回去了。一分钟后又转回来，“你英语好吗？完形填空第三题选啥？”

　　马清新扫了一眼，他圈了个A。

　　“C，”她说，“前面有个‘although’，后面是转折。”

　　“哦。”他把A改成C，趴回去了。笔尖在卷子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她的心跳在耳朵里敲鼓。

　　下了晚自习，住校生回宿舍。八人间的上下铺，马清新睡下铺靠门，她钻进被窝，从枕头底下摸出日记本，借着走廊路灯透过门缝的光写字：

　　“九月三号。开学第二天。同桌叫陈扬，很瘦，很好看，说话不好听。全班都在看他打篮球，投进三分女生都叫。我坐在座位上看，没站起来。

　　他问我英语题的时候靠得很近。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

　　没什么。记一下。”

　　写完翻回前一页，是她暑假最后一天写的：“新学校新开始。好好吃饭运动，瘦下来。”

　　她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月光照在上铺床板边缘，像一道白线。她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下。

　　重新开始？一天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