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去》三清叁

46、演戏 棍子挨

　　棍子挨上来的那一刻蒋易扬就察觉出不对了。

　　太轻、也太小心。

　　即使小平头脸上表情凶神恶煞，但棍子却挥得温温柔柔，甚至发现打错了人还往回收了点力，最后落到手臂上像是擦过去的，毫无感觉。

　　蒋易扬心中惊涛骇浪，但此刻都没时间深究，他抬眼与小平头对视了一眼，在看到他迟疑地瞥了眼胡皓时立马心领神会，捂住手臂往地上一滚，嚎得撕心裂肺。

　　按照剧本小平头作为职业催债的，架势要足人要凶狠，但也不敢真的在明面上闹出人命，见蒋易扬真的被打出了毛病当即准备撤。

　　他后退两步，举着棍子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胡皓，但那人此刻像是宕机了，抖着手只顾去碰地上的蒋易扬，于是小平头只能临场发挥，棍子又对上吓傻了的胡皓妈妈，骂骂咧咧：

　　“我告诉你，胡勇欠了我们三十万，现在人找不到了，让我们找他侄子要！我可不管你们是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一天不还我就来闹一天！胡勇可说了，实在不行就把他侄子带走，我再给你们三天，钱要打到我账上！”说完他便招呼弟兄们扬长而去。

　　胡皓妈妈再也支持不住滑坐到地上，掩面痛哭。

　　吴娟这个时候也没心情安慰她了，望着蒋易扬那边焦急喊道：“胡皓！蒋易扬怎么样了？”

　　胡皓眼睛还盯着蜷缩在地上的蒋易扬，手落在他手臂上方却碰都不敢碰，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

　　“快快快，还能走路吗？赶紧把小同学先送到校医务室去！”校长拍板。

　　蒋易扬这个时候演得也收敛一些了，主动靠在胡皓身上让他把自己扶起来，左手死死按住右臂，牙关紧闭，额头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行人把蒋易扬围在中间，浩浩荡荡来到医务室，推开门却没见校医，诊室里空空荡荡，却隐隐有人声。

　　拨开帘子进了输液区才见到两个人，单憬宁和郁珩，一坐一蹲，挨得挺近，也没在输液，氛围怪异。

　　不过没时间深究他俩这个点怎么在医务室，卢主任在里面转了一圈，高声喊道：“校医呢？校医在吗？”

　　“他出去了。”刚才为了配合计划，绞尽脑汁把校医支开的单憬宁如是说。

　　他看到蒋易扬的瞬间就“噌”地站起来，明知道他应该不会有事，还是立马凑过去，两只手悬空扶在他手臂的下方，没敢真的碰上去，连呼吸都放轻了，问：“他怎么样了？”

　　胡皓还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小心翼翼揽着蒋易扬的肩，红着眼眶摇头。

　　单憬宁一下子急了，碍于要执行计划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攥着拳头在蒋易扬面前踱了两步，急得想跺脚。

　　“还是去医院吧。”郁珩也走过来，把单憬宁往怀里带了一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背。

　　他盯着蒋易扬的手臂看了几秒，可惜校服外套又宽又大，什么也看不清楚，也皱了眉，语气不自觉加重：“医务室也没有仪器，还是尽快去医院。”

　　这么多人一块往医院去也不现实，校领导简单商量了一下，最后是卢主任带着蒋易扬和胡皓去医院，吴娟与胡皓妈妈坐另一辆车。

　　单憬宁和郁珩只字不提要回教室上课的事，硬是挤上了车。

　　卢主任也没时间管他们，连郁珩在副驾驶光明正大把手机掏出来给他开导航都没意识到不对劲，板着张脸专心致志开车。

　　单憬宁看着满脸虚弱靠在胡皓身上的蒋易扬，耳朵嗡嗡作响，眼前有些模糊，他拿手背抹了一把，又往那边挪了点。

　　垂在身侧的左手突然被碰了一下，单憬宁低头，看见蒋易扬一直毫无力气的右手抬起来，隔着袖子碰了下他的手腕。

　　单憬宁一愣，立马去看他的脸，他还是那副痛苦的样子，眉头紧皱，闭着眼，额头抵在胡皓的侧颈上。

　　可与此同时，单憬宁的手腕被他抓紧，小幅度晃了晃，又顺着小臂划了几下。

　　是在说没事吗？

　　单憬宁一颗心这个时候才落回去，眼睛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眼卢主任，见他没注意到这边，才反手轻轻拍了拍蒋易扬的手背，示意自己知道了。

　　腕上附着的手又偷偷摸摸收了回去，单憬宁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也蔫蔫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真真切切缓了好一会才重新睁开眼打量车内的人。

　　胡皓看上去完全不清楚蒋易扬的伤势到底怎么样，肉眼可见的慌眼底一片红，手一直在抖，但揽着他的那只手却很轻，怕加重病情。

　　单憬宁猜蒋易扬是想要给他个教训。

　　诚然，在刚得知他和郁珩的计划时单憬宁也气得浑身发抖，但冷静后一想，倒也能理解他俩的做法，换单憬宁自己可能会瞒得更死。

　　现在看到胡皓这副样子，单憬宁还有些于心不忍，所以他偏过头选择不看，眼睛落在车窗外面。

　　车窗外是医院门口的红十字标，是离学校最近的医院，单憬宁胃疼来的也是这家，那次生病给他留的印象特别不好，郁珩阴沉的脸在脑海中滑过，吓得他浑身一哆嗦，鼻尖仿佛已经闻到刺激的消毒水味。

　　车子停在急诊门口，好在早上急诊不算太忙，蒋易扬被扶进去，袖子撩起来被医生捏着手臂摸了一遍，问起疼不疼时就一个劲点头，医生纳闷地看着他不红不肿的手臂还是给他开了个检查单。

　　看着蒋易扬独自进了检查室拍片子，胡皓低着头站在关闭的门前，打火机掏出来好几次，开开合合，最终又被他收回去。

　　身边人流来去，只有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瘦到能隐约看见在外套下凸起的肩胛骨，像是彩色电影里的一帧黑白卡顿，消沉孤寂。

　　单憬宁终究看不下去，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却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指尖颤了颤，又在他背上摸了两下：

　　“蒋易扬没事的。”

　　胡皓像是怔了一下，随即很快拿袖子胡乱抹了下眼睛，急切地问：“真的吗？”

　　声音哑得不像样，但他自己好像全然不在意，只是近乎执拗地盯着单憬宁，又有一种奇迹般的脆弱，仿佛只要有任何一点动摇都能将他击溃，一碰就碎。

　　于是单憬宁很坚定地点头，认真地说：“真的！蒋易扬在车上告诉我的，他肯定没事的。”

　　此刻胡皓才像被抽走了支撑住他的全部力气，微微晃了一下，被单憬宁眼疾手快扶住，坐到墙边的椅子上。

　　郁珩从远处快步走过来，见他这样也没多问，只是说：“蒋易扬还没出来？”

　　单憬宁摇摇头，看着他手上拿着的深灰色像硬质手套袖套的器具，茫然地眨了下眼睛：“这是什么？”

　　“骨折固定器。”郁珩拿起来给他展示了一圈，又晃了晃挂在手腕上的黑色布制器具：“还有这个，固定套带，我趁老卢打电话临时去借的，等蒋易扬出来赶紧给他套上。”

　　单憬宁眯了眯眼，略带审视地一歪头：“你怎么知道他没受伤的？”

　　郁珩挑了下眉，居然勾了下唇角：“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我看你一开始都要哭出来了，下车居然跟个没事人一样就知道他估计没什么毛病了。”

　　真是狡猾。

　　单憬宁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样子，被戏耍的愤怒又涌出来，有点牙痒痒，他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站定，仰着头跟他对视几秒，然后突然抬腿踹了他一脚。

　　这下轮到郁珩真心实意地惊讶了，他笑着在单憬宁脚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时扯了他一把，看着他重心不稳倒进自己怀里，再抱着他，像个大尾巴狼似的问：“怎么了呀？”

　　单憬宁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得磨了磨后槽牙：“都怪你。”

　　其实也没什么要怪的，只是习惯这么说，像个口头禅。

　　郁珩便低低地笑起来，应道：“知道了。”

　　检查室的门很快打开，蒋易扬还装得一副痛得要命的样子，捂着他的胳膊，然后抬头瞧了一圈没有需要表演的观众，又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把手放了下去。

　　郁珩把器具递给他：“老卢给你妈妈打电话去了，你先把固定器戴上。”

　　蒋易扬没多说什么，接过来就往手上套，胡皓这个时候快步上前想帮他戴好，被他侧身躲过去。

　　胡皓微微一僵，手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又垂下去落在身侧，一声不吭。

　　蒋易扬把器具一件件戴好，调整好松紧度又活动一下，然后转过身面对胡皓，抬起左手给了他一拳。

　　很突然的，胡皓闷哼一声捂住自己的肩膀，脸上的表情茫然了一瞬，再看却好像有些高兴，看着蒋易扬的眼神不再是灰蒙蒙的，亮着光。

　　单憬宁咽了口唾液，默默后退半步，跟郁珩站到同一水平线上。

　　他俩好奇怪啊，难道也……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单憬宁哆嗦一下，下意识拽住郁珩的手指。

　　郁珩刚准备反握住，卢主任迷茫的声音就从远处传来：“蒋易扬，你出来了？石膏都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