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空心 沈毅被俩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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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南城，墙根底下渗着潮气，青苔沿着砖缝爬了半墙高。巷子口那棵槐树少说活了几十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裂开一道道深纹，缝里嵌着去年的苔和今年的土。
沈毅就靠在那棵槐树底下，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帽檐压得低。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银子似的落了他一身，那张脸在光底下尤其扎眼——皮肤白得透亮，眉眼细长清冷，像拿最细的笔尖勾出来的。瞳仁是浅茶色的，看人的时候不冷不热，像杯放了半天的温水。鼻梁挺直，嘴唇薄，下唇比上唇厚一丁点，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压着。头发是黑的，尾梢泛一层很浅的鸦青色，光一晃才看得见。耳朵尖比普通人尖一小截，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手里捏着片槐树叶子翻来覆去地看，正面看完了看背面，叶脉数到第七根就乱了，又重新数。一片破叶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笑，尖尖细细的，像指甲刮过玻璃。
“哟，这不沈家那位吗？”
沈毅没抬头，手指停在叶脉上没动。树上坐着个穿粉裙子的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岁，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耳朵又长又软，从头发里支棱出来，耷拉在两边，时不时还抖一下。她旁边蹲着个穿白衣裳的，年纪看着差不多，腰细腿长，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冷劲儿，但一张嘴就破了功。
花妖先开的口，下巴朝树底下努了努：“你瞧他耳朵。”
兔妖歪头看了看：“尖的哎。”
“竹子家的长个尖耳朵，”花妖拖着调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兔妖接得顺溜：“他们家一窝子空心货，能给什么？给钱呗。”
“给钱有什么用？”花妖叹了口气，叹得浮夸极了，一只手还按在胸口上，“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兔妖把耳朵往前折了折，压着嗓子：“听说他爹妈一年到头不着家。”
“岂止不着家，”花妖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但低得很刻意，刚好让底下那个人听见，“那么大个宅子，晚上就亮一盏小台灯。”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笑出声来。
树底下的人终于把叶子放下了。他抬起头来，帽檐下面那张脸露出来，浅茶色的眼睛就那么看着她们，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像水面上刚起了个圈就散了。全程他一个字没说。心里慢悠悠飘过一句话：
你俩笑这么卖力，年底能多拿两毛不？
花妖笑了一半忽然卡住。她脚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了一根细藤，青灰色，和地砖缝几乎一个色，不弯腰压根看不出来。她还没来得及挣，那藤猛地一收，把她整个人从树上拽了下来，脸朝下摔进墙根那滩积水里，水花溅起来崩了她一裙子。
兔妖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上树枝，头顶上一整串枯枝齐刷刷断下来，其中一根不偏不倚拍在她脑门上，她“哎哟”一声蹲下去捂额头。
树底下的人已经站起来了，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从积水边儿上走过去，鞋底干干净净，水皮都没沾着。全程手没从兜里掏出来过。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车，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西装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鬓灰白，腰板笔直。看见少年走过来，他微微弯了弯腰。
“少爷。”
沈毅“嗯”了一声，拉开车门钻进去。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嘴，把车开出了巷子。
沈家的宅子在老别墅区，铁门推开是一条碎石路，两边种满了竹子，高的过了二楼窗台，矮的齐人肩膀，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下雨。宅子是旧式三层小楼，灰白色水刷石外墙，窗框漆成深绿，干干净净，也冷冷清清。
沈毅进了门往沙发上一倒。管家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杯底压着一张卡。
“这个月的生活费，少爷。”管家的声音不冷不热，“沈先生和沈太太还在国外，电话让我转告您，功课别落下，钱不够了再开口。”
沈毅把卡翻了个面又扔回去：“嗯。”
管家站了两秒没等到第二句话，退了出去，门关上，闷闷一声。
沈毅躺了一会儿坐起来，走到窗边。竹子长过了二楼窗台，竹叶擦着玻璃沙沙响。他手按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贴着指腹，忽然想起花妖那句话：“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嘴角扯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摸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
“南城一中，下周一报到，别迟到。”
他盯着看了三秒，锁了屏，手机反扣在茶几上，重新陷进沙发里。客厅太大了，他一个人躺在那儿，像一枚硬币掉进空井，半天才听见落底的那一声闷响。
窗外的竹子还在响，风穿过空心竹杆，呜呜的，什么也没留住。
天暗下来的时候管家来敲过一次门：“少爷，晚饭好了。”门里没人应。管家站了一会儿退了，过了半小时上来收杯子，粥碗基本没动——红枣和枸杞挑出来堆在碟子边上，一粒都没碰。管家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碗收走了。新端上来一碗白粥，什么也没放。旁边多了一碟酱菜。
沈毅半夜醒了一回，看见茶几上那碗白粥和酱菜，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把手机拿起来，那条消息还躺在屏幕上。他拇指悬了一下，没回，锁了屏，把脸埋进靠垫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管家准时出现在客厅门口，端着早餐托盘——白粥、酱菜、半个煮鸡蛋。沙发上的少年还缩成一团窝在角落，卫衣帽子翻起来遮了半张脸。
管家把托盘放下，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空碗，碗底朝上扣着，什么也没剩。
他收回目光，轻轻退了出去。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暖洋洋地落在地板上。沈毅翻了个身，眼睛半睁半闭，盯着那碗新粥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坐起来，端起来喝了一口。纯白粥，没放东西，温度刚好。
他放下碗，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南城一中，下周一报到，别迟到。
锁屏，扔回茶几上。
窗外的竹子今天没风，安安静静的。阳光慢慢爬满了半张茶几，把那只空碗照出一圈暖黄色的轮廓。
沈毅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下，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南城一中食堂”。
划了两下，看到一条帖子——“南城一中食堂避雷：周二南瓜炖排骨，别问为什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放下手机，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管家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停了一下，又转身下楼了。那脚步比昨天轻了一点。
窗外起了一阵小风，竹子晃了晃，沙沙响了两声，又停了。
茶几上那张皱巴巴的便签被阳光晒了一上午，到中午边角微微翘起来。铅笔画的竹子还安安静静待在那里，线条细而稳。
像一个人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