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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对弈初交锋 海棠亭的落 ...

  •   海棠亭的落英被晚风卷着四散飘飞,萧玦那句 “眼见未必为实” 犹在耳畔盘旋,沈清辞立在石桌旁,指尖轻轻捻着半片凋残花瓣,心底一片清明。
      萧玦早已看穿她伪装之下的异样,往后一举一动,皆会落入他眼底,再无半分侥幸可言。
      苏婉柔站在一侧,见二人言语间暗藏机锋,插不上半句话,心底藏着几分焦灼。她本想借着春日赏花,在萧玦面前凸显自己温顺体贴,反衬沈清辞冷漠难近,可几番周旋下来,沈清辞句句循礼,滴水不漏,反倒衬得她处处刻意攀附,格局狭小。
      半晌,苏婉柔勉强挤出柔和笑意,轻声开口打圆场:“亭中风大,花瓣飘得人眼晕,不如早些回院歇息,免得姐姐旧魇复发,身子不适。”
      她嘴上关切,实则是想结束这场让她落不到半点好处的对峙,寻别的时机再行算计。
      沈清辞顺势颔首,分寸恰到好处:“劳妹妹挂心,确是该回殿静养。”
      说罢,她向萧玦屈膝一礼,礼数周全,疏离有度:“王爷若是尚有公务,妾身先行告退。”
      萧玦淡淡颔首,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似有千言万语藏于眼底,却半句未曾多问,只道:“去吧,好生休养。”
      二人各行其路,苏婉柔刻意落后半步,想要跟上萧玦的脚步,寻机会单独说上几句贴心话,可萧玦转身便走向王府外书房,步履不停,半点没有等候她的意思。
      苏婉柔立在海棠树下,望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攥紧了袖口,眼底温顺褪去,只剩下浓重的不甘。
      凭什么?沈清辞如今处处冷淡疏离,反倒引得萧玦频频留意,而她常年示弱相伴,却始终得不到半分侧目。
      沈清辞远远瞥见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携着知夏缓步返回清微院。
      一路回廊安静,知夏压低声音回禀:“小姐,家书已经托可靠暗线送出,绕道避开王府所有耳目,今日傍晚便能抵达镇国将军府,亲手交到沈二公子手中,绝不会经过旁人之手泄露半句。另外,方才奴婢清点院内侍女,发现有两名洒扫丫鬟是二小姐院里调拨过来的,平日里专司偷听闲谈,方才已经寻了由头,调去后院杂役房看管。”
      沈清辞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知夏心思细腻,行事稳妥,前世若不是为护她惨死,本该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今生她定会护住身边仅有的忠仆,不再让她重蹈前世覆辙。
      “做得很好,往后府中新调入院的下人,全部先行核查底细,但凡与苏婉柔、柳氏沾亲带故之人,一律不得近身内侍。” 沈清辞轻声吩咐,“如今萧玦处处留意我院中动静,行事更要谨慎,不可留下半分把柄。”
      “奴婢记下了。”
      回到清微院内,暮色渐渐沉落,乌云席卷天际,不多时便落下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雕花窗棂,雨声连绵不绝,冲淡了白日海棠盛放的暖意,添了几分寒凉。
      沈清辞遣退所有侍女,独留知夏守在外间,一人静坐案前,复盘白日海棠亭的对峙。
      萧玦心思太深,洞察力可怖,仅仅一场梦魇、几句疏离言语,便察觉她心性大变,不断出言试探,字字直戳她心底藏住的秘密。
      此人是天生的执棋者,世间万事万物,于他眼中只有可用与不可用两类,前世她倾尽真心,也只是一枚用来撬动沈家兵权的棋子;今生她若不能稳住伪装,提前露出底牌,只会更早沦为他棋盘上的牺牲品。
      她绝不能重蹈覆辙,更不能让沈家再次绑上他夺嫡的战船。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侍女恭敬的通传声:“王妃,王爷到访,立于廊下避雨,说有要事与您一谈。”
      沈清辞指尖猛地一僵。
      雨夜到访,绝非偶然。白日海棠亭未尽的试探,今夜他定然要寻个无人打扰的时机,细细盘问清楚。
      避无可避,躲亦无用。
      “请王爷入内,奉热茶。” 沈清辞敛去心底所有寒意,重新铺展一身温顺平和的模样,端坐案前等候。
      雨声簌簌,玄色衣袍沾了细密雨珠,萧玦缓步踏入内室,屋内沉香袅袅,隔绝了室外湿冷春雨。他径直走到案前,与沈清辞隔桌相对,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直奔白日未尽的疑虑。
      “白日海棠亭,你处处借礼法避我问话,刻意疏远婉柔,刻意与我划清界限,究竟为何?”
      雨声衬得他嗓音低沉清冷,带着无形的压迫,狭小的内室之中,二人如同对弈两方,各藏城府,互不交底。
      沈清辞抬眸,眼底一派淡然柔和,依旧拿梦魇作为托词,语气平稳无波:“不过一场噩梦扰神,心绪难平,行事难免拘谨几分,王爷不必过度揣测。”
      “一场噩梦,改得了你的性子?” 萧玦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死她的眉眼,“从前你事事依赖我,府中大小琐事皆愿与我商议,对待婉柔更是宽和包容,从不会这般步步设防,处处与我分得一清二楚。”
      他看得分明,眼前女子身上那层全然信任的柔软外壳,一夜之间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防备,像是将他视作外人,甚至视作潜在的敌手。
      沈清辞垂眸,纤长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恨意,语气放得柔和几分,模仿着前世怯懦温顺的模样示弱:“梦中所见太过惨烈,满门血染,身赴绝境,醒来之后难免心生惶恐。如今我身为靖王府正妃,肩上担着侯府与王府两层体面,不敢再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行事谨小慎微,原是本分。”
      她刻意将自己的改变归为女子受惊后的胆小自持,降低自身威胁,弱化萧玦的猜忌。
      可萧玦并未被这番说辞说服,薄唇轻抿,一语道破核心:“你惶恐的从来不是噩梦,是我。”
      一句断言,直戳真相。
      沈清辞心口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抬眸浅浅一笑,笑意不达眼底:“王爷乃是天潢贵胄,我的夫君,我何来惶恐一说?”
      “你心中清楚。” 萧玦不与她绕弯,缓缓道出自己的判断,“你察觉到朝堂暗流,知晓皇子夺嫡凶险,不愿沈家卷入纷争,故而刻意疏远我,不想让沈家成为我的助力,是吗?”
      他早已看透她心底最深的盘算,家书送出、处处避嫌、回绝苏婉柔示好,所有举动,最终指向的都是 —— 割裂沈家与他之间的利益捆绑。
      沈清辞再难维持全然平和的神态,指尖悄然攥紧衣袖,面上依旧不肯松口:“王爷多虑,沈家世代忠良,只愿恪守中立,安稳镇守边关,无意掺和皇子之间的纠葛,仅此而已。”
      “中立?” 萧玦低声重复二字,眼底掠过一丝冷淡的嘲讽,“生于世家,手握京畿半数兵权,置身朝堂漩涡中心,何来真正的中立?不依附于我,便会成为三皇子砧板上的鱼肉,你以为你护住沈家,实则是将整个家族推向死路。”
      前世所言不假,可前世将沈家推入绝路的,从不是三皇子一人,而是利用完沈家便卸磨杀驴的他。
      沈清辞心底寒意刺骨,面上依旧维持得体温顺,不与之争辩朝堂对错,只守着自己的底线:“祸福自有天定,沈家只求安分守己,不主动站队,便是自保之道。”
      二人言语拉锯,一来一回,无声博弈在雨夜沉香之中蔓延。萧玦句句剖析朝堂利害,试图动摇她中立的念头,劝说她默许沈家支援自己夺嫡;沈清辞句句恪守本分、避重就轻,绝不松口半分,牢牢守住沈家不卷入夺嫡的底线。
      几番交锋下来,萧玦见她心志坚定,半点不肯动摇,知晓今夜无论如何盘问,都无法撬开她心底深藏的秘密。
      窗外春雨愈急,敲碎满院寂静。
      萧玦缓缓起身,玄色衣袍上的雨珠滴落在青砖地面,晕开细小湿痕。他深深看了一眼案前端坐、眉眼温顺却内心壁垒森严的女子,淡淡留下一句结语。
      “你既执意如此,我不逼你。只是朝堂棋局风云变幻,待到祸事临头,莫要后悔今日抉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内室,廊下雨声将他的脚步声冲淡,转瞬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门合上的刹那,沈清辞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心口一阵闷沉。
      今夜这场雨夜对峙,让她彻底确认,萧玦早已摸清她的核心诉求,往后只会不断施压,想方设法拉拢沈家入局。
      切割利益、保全家族这条路,远比她想象中更加难走。
      窗外雨落不休,夜色浓稠如墨,后宅算计、朝堂纷争已然同时向她席卷而来。
      她抬手拂去案上落尘,眸底褪去所有温顺伪装,只剩一片冷冽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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