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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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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厄走进北面岔路后没立刻追上传信人。他在山坳的拐角处站了一会儿,背靠着长满青苔的岩壁,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半块玉玦,确认还在,然后才继续走。
传信人站在山坳深处一棵枯死的核桃树下,灰袍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个不动的石桩。沈厄走近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一卷用蜡封了口的细竹筒,筒口压着火漆,印着一枚模糊的印记。沈厄接过去,用指甲挑了火漆展开,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绢纸,上面只有四个字:楚井已空。
沈厄把绢纸看了两遍,折起来塞进袖口。传信人等他收好了才开口,嗓音粗粝,像很久没说过话:"楚家的井被翻过了。人没死,信物没了。翻井的人留了记号在井沿上——太子府左卫的暗记,你认得。"
沈厄没应。他靠着枯树,把褡裢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低头想了一会儿。传信人也不催,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风里的老树。
"姜叙那边呢。"沈厄问。
传信人说:"姜叙往外递了六页,递到城南茶肆掌柜手里。掌柜前日收到最后一页之后,茶肆被两个生面孔盘问了半天,掌柜说只是问路,人走了。但姜叙身边的人换了三个,原来跟了他七年的老仆被调去了浣衣局。"
沈厄的拇指在袖口里摩挲着那根红绳的绳结,力道很轻,指腹反复蹭过那个勒紧的结扣。他偏头往山坳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东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乱石滩的方向看不见殷渡的影子了。
"你替我传句话给姜叙。"他说。
传信人抬了一下眼皮。
"告诉他,他偷出来那六页旧册,别往茶肆送了。让他直接烧了。"沈厄收回视线,声音压得很平,"太子既然已经动了楚家的井,就说明他手里至少有一个人能读崔家骨刻的底纹。姜叙往外递页子的事,太子至少知道一半了。那六页旧册留在茶肆里反而是证据。"
传信人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山坳更深处走。沈厄看着他灰袍的背影融进暮色里,忽然开口喊了一声:"韩叔。"
传信人停了脚步,偏了偏头。
"赤水关的韩叔,替我看着点。他腿脚不好,真有事让他往药庐那边躲,后山那条路我修过了。"
传信人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然后继续走了。灰袍彻底消失在暮霭里之后,沈厄还靠着枯树站了一会儿,把袖口里的绢纸又掏出来看了看那四个字。楚井已空。他把绢纸撕成细条,用手指碾进泥里,然后背起褡裢,换了方向——不再往陇西深处走,而是折向南面,沿着山脚的一条猎户小径疾行。
他不去陇西了。楚家信物既然已经不在井里,那就只有一个去处——太子府。被取走的东西最终都会汇到太子手里,他追过去,和在半路截住,后者更稳。
他走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停在一处溪边,蹲下去捧水洗脸。冷得刺骨的水泼在脸上,他清醒了一些,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掰了块干饼放进嘴里含着,慢慢等它泡软了咽下去。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漫过来,把他脚边石缝里残存的雪照成一片淡金的碎亮。
他看着东面,看了很久。殷渡应该已经在往京城的路上了,她的脚程不慢,比他快。他算过,她最迟后天傍晚能进京城,到城南茶肆的时候也许是第三天早上。那六页旧册如果还在茶肆里,她就能拿到。
如果不在。
沈厄把干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沙土。他重新用袖口遮住腕上两根红绳,整理褡裢的时候从底层摸出一片竹篾,和留给殷渡那片一样,只是这片上面刻的字不同:太傅府东角门,申时后无人换防,翻墙可入。他看了几息,把竹篾放回去,系紧褡裢口,沿着溪流向南走。
他要比殷渡先到京城。姜叙身边新换的那三个人如果是太子的眼线,太傅府东角门的换防时间就会改。他得在她进茶肆之前,先替她把那条路探干净。
走了半日,翻过一座矮岭之后,他远远看见官道上了。路上有零星的行人和商队,偶有快马驰过,扬起一阵灰白的尘土。沈厄站到路边的枯草丛里,观察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记下了经过的几拨人的装束和旗号。太子府的驿马在辰时和午时各过了一趟,马鞍上有左卫的暗记。马背上的信差驮着黑色漆筒,往京城方向去的。
他退回草丛深处,蹲下来,掏出地图铺在地上,用一块碎石压住边角。从赤水关到京城的官道有三条岔口,太子府左卫的信差走的是最快的那条,不经过任何驿站换马。他从这条路线追过去,如果昼夜兼程,能比殷渡早到半日。
他算完路线,把地图收好,站起来。官道上又一匹马经过,蹄声急促,鞍上的人披着玄色斗篷,斗篷下摆露出半截铜牌边缘——和赤水关崖壁上那个左卫长挂的一模一样。沈厄在草丛里没动,看着那匹马卷着尘土往京城方向去了,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
他没有立刻上路,而是又蹲回去,从褡裢底层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里面是三枚打磨过的铁钉,钉头淬了一层暗青色的东西。他摩挲了一枚,又重新系好袋口,揣回怀里。
太子府左卫的人知道楚家井空了,知道崔家红绳被取走了,现在又往京城方向去。他们和他在同一条路上,同一个终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枯草屑,把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走上官道,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路上风大,卷着沙土打在他身上,他没有停。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他经过路边一间残破的茶棚,茶棚里坐着一个歇脚的行商,那行商手里捧着一碗茶,看见有人经过抬了抬头,又低下去。沈厄经过茶棚的时候没有停步,但他余光扫到了行商搁在桌脚边的东西——一把伞,收着的,伞柄上系了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和他腕上那根一模一样。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走出约莫二十步以后,他听见茶棚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茶碗被放回桌面时磕出的声响,然后脚步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压住的步伐——跟了上来,隔着大约三十步的距离。
沈厄没有回头。他把手伸进褡裢里摸到那几枚淬了暗青的铁钉,指尖扣住一枚,调整了握钉的角度,继续走。风从南面吹过来,他腕上的红绳微微晃动,跟在他身后的那个脚步声始终隔着三十步,不远不近。
官道在前方拐了个弯,弯道旁有一片密密的灌木丛。沈厄走过弯道之后加快脚步闪进了灌木丛里,矮身蹲下,把铁钉扣在指间,偏耳听着来路。
那个脚步声在弯道处停了。停了几息之后,一个声音隔着灌木丛传过来,女声,年轻,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沈厄,姜叙让我带句话——你给传信人那个烧页子的口信,姜叙说,烧不了,页子已经被太子的人截走了。他让你别进京城了。"
沈厄蹲在灌木丛里没有动。铁钉在指间转了半圈,他从枝叶缝隙里往外看——茶棚里那个行商已经不在座位上了,路中间站着一个穿灰蓝短打的年轻女子,手里没撑伞,那把系了红绳的伞被她收在背上背着。
她说完那句话以后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像知道他在灌木丛里。
沈厄沉默了几息,从灌木丛里站起来。他没有走出草丛,只是隔着矮灌丛的距离看着她,开口问:"页子截了几页。"
那女子说:"六页,全截了。太子府左卫的人昨晚到的太傅府,当着姜叙的面把六页旧册从茶肆掌柜手里收了回来。掌柜被带走了。"
沈厄的拇指扣在铁钉上,力道紧了又松。他隔着矮灌丛看着那女子,她背上的伞被风吹动了一下,伞柄上那根红绳晃了晃。他认出那根绳的系法了——和他腕上自己系的那个双结一模一样。
"你是谁。"他问。
那女子说:"崔家旧部里活着的人,不止韩叔和传信人。姜叙让我告诉你,页子被截了,但内容他背下来了。他把口信刻在一把伞柄里,让我带给你。"
她从背上取下那把伞,隔空抛了过来。沈厄伸手接住,伞柄触手的瞬间他摸到了柄身内侧有刻痕,极浅,用指甲能刮到。他没有当场看,把伞夹在腋下,看了那女子一眼。
"你跟着我从茶棚到这儿,三十步。"他说,"太子的人没发现?"
那女子笑了一下,很短,像只是嘴角动了动:"发现了。但被我甩了。你往京城走就是往太子府里走,姜叙让我拦你。"
沈厄低头看了看腋下那把伞,又看了看她。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伞收进褡裢里,重新把领口竖起来,偏头看了一眼京城方向的天际线。很远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城墙的轮廓了,灰蒙蒙的一线,压在铅灰色的云层底下。
"姜叙让你拦我,"他说,"但你没拦。"
那女子歪了歪头,没有说话,转身往来路走了,步伐和传信人一样均匀,像被校准过。沈厄看着她走远了,低头把伞从褡裢里抽出来,拇指沿着伞柄内壁的刻痕划了一遍,指腹读出了几个字:楚家信物在太子左卫长手里,他押着进京了,三天后到。
沈厄的拇指在最后一笔刻痕上停了一会儿。楚家信物不在太子手里,在押送的路上。三天后到京城。他抬起头,远远看见京城城墙的剪影在暮色里沉下去,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暗红。殷渡这时候应该还在路上,茶肆的掌柜已经被带走了,她进京以后找谁。
他把伞重新收进褡裢,拇指扣着那枚淬了暗青的铁钉,在指腹上转了一圈。他没有停步,继续沿着官道往京城方向走,步伐比方才更快了,风声灌进耳廓,把他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三天。押送楚家信物的左卫长三天后到京城。殷渡大约后天到。她在茶肆里找不到掌柜的时候会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会提前到太傅府,在东角门外把换防时间重新摸一遍。他不进京城也行,在城外等着,等她到了,把伞柄里的信息给她看。或者不等她——
他顿了顿脚步,偏头看着暮色里那一道越来越清晰的城墙剪影。
或者不等她。他自己把那个左卫长截在半路。楚家信物只要没进太子府,就还有机会。
他把铁钉重新揣回怀里,紧了紧肩上的褡裢,加快了脚步。夜色从东面漫过来,把官道两侧的田野和远山一层层吞进去,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很长,投在沙土路上,一颠一颠地往前移。腕上的两根红绳在风里晃了一下,蹭过他的手背,像什么很轻的东西在碰他。
他没有看红绳,继续走。但走了一段之后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把两根绳盖住了。风太大了,他怕吹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