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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两人沿着干 ...

  •   两人沿着干涸河床走了大半天,傍晚的时候在乱石滩尽头见到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块方石上,灰袍洗得发白,膝上横一把没有鞘的旧剑,剑身锈迹斑斑,看起来像废铁。他约莫五十岁,须发半白,脸上没有表情,只在他们走近时抬了一下眼皮。沈厄的脚步停了。殷渡在他身侧也停了,两个人隔着七八步远看着那个灰袍人。

      沈厄把褡裢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动作很慢,没有敌意,更像某种确认。灰袍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到殷渡身上,停了两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对半裂开的玉玦,将其中一半放在石面上,推向他们。

      沈厄走过去,弯腰拿起那半块玉玦,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殷渡没有看清,只看见他掌心摊开时有什么反了一下光。他把那东西和玉玦并排放在一起,对上了。灰袍人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膝上那把锈剑插进腰间的旧革带里,转身往河床下游走。

      沈厄没有立刻跟,而是偏头看了殷渡一眼。

      "崔家旧部的传信人,"他说,"崔家被抄以后活着的人里,还守着旧约的只剩几个。他是其中之一。"他把那半块玉玦和手里的东西收起来,重新背上褡裢,"他出现意味着——太子派出来的人不止追了一路。有人把我们的行踪泄出去了。张行那四个暗卫没有死,有人救走了他们。"

      殷渡看着灰袍人远去的背影。那人走路不快,但步伐均匀,每一步都落在相同的间距上,像一个被校准过的机械。她收回目光,沈厄已经站到了她身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前几天远了半尺。他在等她决定。

      "你走哪边。"殷渡问。

      沈厄的目光在灰袍人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偏过来看她。乱石滩的风很大,他的碎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平得像陈述一件已经想了很多天的事:"我要跟传信人去一趟陇西。楚家那部分信物藏的地方被人动过了,我得亲自确认。你——"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次,然后继续说:"你不该跟我去。太子真正追的人是你,我在你身边反而把你的位置暴露得更快。我走以后,你往东走,进京城。宫里有一个人——太子太傅姜叙,崔家旧部里最后还活着的那位。他手里有半本旧册,和文官库册上那七家的名录能对上。你拿到旧册,比跟着我跑陇西有用。"

      他说完以后没有看她的表情,视线落在自己脚前两寸的地面上。风灌进两人之间,把雪屑从他靴尖卷到她靴尖。

      殷渡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下颌咬得很紧,咬完了又慢慢松开。他的手腕露在袖口外,两根红绳并排系着,被风吹得轻轻晃。

      "姜叙在东宫做太傅,太子每日都在他眼前。"殷渡说。

      沈厄抬起眼,那层阴湿的神色退到了最深处,露出一种很薄很薄的、几乎称得上锋利的东西:"所以姜叙是最后还活着的那位。他在太子面前当了二十年的瞎子,连我都以为他已经忘了崔家。但传信人带来的消息是——姜叙半年前开始往回偷旧册的页子,一页一页地往外递。他藏不住太久了,最多再等半个月。"

      他说完偏了偏头,像在等殷渡的反应。殷渡没有说话,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卵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问他:"传信人给你的消息里,有没有说姜叙往外递的旧册页子送到了谁手上。"

      沈厄看着她手里的卵石,又看了看她眼睛。他的表情变了一瞬——极短的一瞬,像刀光从水面下闪了一下。然后他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轻,带着一点被看穿的、无可奈何的松动。

      "渡姐已经猜到了。"他说。

      殷渡把卵石扔回地上,拍了拍手里的灰。东边去京城的路和西边去陇西的路在乱石滩尽头分了岔,一条沿着河床继续往东,一条折向北面绕山。她看了一眼沈厄,沈厄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风里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先移开。

      "你到了陇西以后,"殷渡开口,"如果楚家的信物已经被人取走了——"

      "那就是太子的人动了。"沈厄接得很快,"那本旧册里记得清清楚楚,楚家信物的藏点和崔家不同,不在旧库,在一口井底。谁翻过那口井,太子府就会有调兵记录。我进去查调兵记录,三天之内能确定太子已经收集了几家。"

      殷渡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展开来,指尖折了折东边从赤水关到京城的路线,又折了折北面沈厄要走的山路。两道折痕在地图上形成一个夹角,像一把微张的钳子。

      她把地图递还给沈厄。沈厄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这一次没有勾她小指,只是掠过。他把地图收进怀里,低头沉默了几息,再抬头时那层阴湿的东西又浮上来一点,浅浅的,覆在他眼底。

      "渡姐。"

      "嗯。"

      "姜叙不是好对付的人。他肯往外递旧册页子,可能是引你过去的饵。太子也许已经知道你和崔家的关系了,姜叙身边一定有太子的眼线。"

      殷渡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稳,不像在叮嘱她小心,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最后补了一句:"但整个京城,只有姜叙那里能拿到完整的七家名录。渡姐自己决定。"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这个决定的重量完全卸在了她肩上。然后弯腰从褡裢里摸出那卷守军冬衣,叠好,放在她脚边。他又站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弯完就收了,没有让那笑意漫开。

      "传信人等我到天黑,"他说,"我走了。"

      他转身往北面那条岔路走,灰袍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乱石滩尽头的山坳里了,只剩一个极小的灰点。沈厄走了几步,步伐不快,脊背挺着,靛蓝布衣被风灌得鼓起来又贴回去。他腕上两根红绳从袖口滑出来,在风里荡了一下,又被袖口吞回去。

      殷渡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他走出七八步远,忽然开口。

      "沈厄。"

      他停了,偏过半边脸来。逆着天光,那半边脸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的边,看不清楚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很轻很轻地落在她身上,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红绳,"殷渡说,"系紧了。"

      沈厄怔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两根并排的旧绳被风卷起来又落下。他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完整的腕骨和绳结,朝着她的方向举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回应。然后他放下袖子,转回头,继续往山坳里走,没有停。

      殷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岔路拐角,矮山吞了他最后一个轮廓。风从乱石滩尽头灌过来,把她脚边那卷叠好的守军冬衣吹得翻了一下衣角。

      她弯腰捡起那卷冬衣,抖开,披在了肩上。然后她转了身,沿着河床往东走。路上有碎石和薄雪,踩上去沙沙地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停下来,从冬衣内层的暗袋里摸到一样东西——一片薄薄的竹篾,和药庐里那把短刀柄夹层中的那片一样,上面刻着端正的小楷。

      "姜叙有眼线,但眼线不认你。进京以后找城南茶肆,点一壶苦茶,要三只杯。掌柜是崔家旧婢,会把姜叙递出来的页子转给你。若拿到页子后三日未归,我在陇西完事便来寻你。别出事。"

      殷渡把竹篾看了一遍,收进怀里最内层的位置,和短刀叠放在一起。她把冬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她在路边的溪流旁蹲下捧了把水喝。水很凉,混着细碎的冰碴,咽下去的时候喉管被激得缩了一下。她直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倒映在水面上的自己的脸——短发被风吹得凌乱,眉眼间带着一层赶路留下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沉在底下,很静,很像刀背的反光。

      她把脸擦干,站起来继续走。东边京城的轮廓还远在千里之外,但风的方向变了,从北面转过来,带着陇西山里松脂和雪融的味道。她猜沈厄也在闻到同样的风。

      晚些时候天暗了,她在路边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里歇脚。生了很小的火,把干饼烤软了咬了几口。火光跳动的时候她想起沈厄打结的手势,两根红绳缠在一起的双结,他自己系的,系得很紧。

      她把短刀从靴筒里抽出来,搁在膝上,用指腹反复摩挲刀柄上那截重新缝好的布条。布条底下那片竹篾还在,沈厄留在陇西的最后一句话刻在上面。

      "别出事。"

      她在火光里把竹篾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将短刀插回靴筒。窝棚外面的风更大了一些,有一阵子她以为是脚步声,偏头听了许久,最后确认只是风吹断了枯枝。她闭了眼,火光在眼皮内侧留下一片暗红色的残影。

      明天进京。姜叙的旧册页子,太子府的调兵记录,七家忠烈被抄之前刻在崔家孤儿骨头上的兵符底纹——这些线索拧成一根绳子,从乱石滩分岔的路口开始往两个方向延伸,一端去陇西,一端去京城。会在某处重新汇合。

      她睁开眼,把火堆踩灭了。夜色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缓而浅,而更远的、东边的方向,京城的方向,隐约有什么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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