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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穷极     尽 ...

  •   尽管再不愿面对别离,寻梦最终还是只能强令自己保持谨慎,恢复理智。

      面上平静如水的她顺利完成了计划的最后一步--用灵力托住那支花,并护住它穿过阵法,离开了妖界,落定于人族地界。

      而后寻梦长舒一口气,站定不动,用徐缓的语调郑重说道:“再会了,孟欢姐姐。”

      答复她的仍是风声。

      见此形景,寻梦心中的感伤释怀不少。之后因见天色不早了,她这才动身返回。

      适才耗费不少灵力,当下只能借助些许,寻梦更多是凭借自身坚定的意志沿着长路走下去。

      途中,她想起许多过往,有她如今记得的,也有逐渐模糊的,还有些许她自己曾经的猜想。不过在细思之前,有个疑惑的浮现而出--妖族开蒙比人族要早,纵然是身子再弱,与人族相较,体格都要健硕得多,用句粗糙的话来讲便是才出生就能下地跑,又因自身的特殊,先天便有灵智。也因此,连蒙带猜之下对世界有了一个浅薄的认知之后,这些婴孩便得学着认清楚自己的道路和命运,为看得见摸得着的大选做准备。一朝得胜,便是鸡犬升天,在这之后呢?那就不得而知了,又因这一可能是大家最不愿见的,少有人为此筹谋深远。

      不往远了说,就拿寻梦自个儿和孟欢做例子。她们的每一日看着平静,似乎与妖族的众望所归相距甚远,那也仅仅只是因为她二位皆是不愿多提大选,实则她们一天到晚的活动都或多或少与大选息息相关。

      看的书学的道理,有的是为引领后人尊崇妖君,学会顺服;有的是教导子民献祭自我,谋大业。寻梦纵然不喜欢,因母亲和姨姨时不时会问书,便少不得认真看下去。

      因而当下厌倦这套规矩的孟欢得以抽身,寻梦自然会为她高兴,也很庆幸自己能有能搭把手,可在此之上呢?只是离开,就能保证往后无忧无愁吗?

      寻梦不得而知,也无瑕去多想,因为天彻底暗了下去,她只得就着月光继续赶路。

      ……

      “你家是三口,为何只见到了你们二位?”紫衣官手执长卷,目光在扶摇和睨尘身上徘徊。

      对面凌厉的话语却是没令扶摇和睨尘的神情有任何变化。

      扶摇沉默了一瞬,而后佯装气恼抬眼看了看寻梦的屋子所在处,睨尘则负责解释:“她因今日大选,为君上和近邻高兴,反而伤了身,为了不耽搁明日的功课,才喝过药我便劝她睡下了。”说着,睨尘向几位紫衣官展示了自己手中的木质托盘,盘中放着空碗和勺子,上方的药渍还没来得及清洗。

      寻梦整日爬树捉鱼、上蹿下跳是真,却也只是看着生龙活虎。历年来光是往上报,她患过的要紧症候却也不少。加之紫衣官任职数年,对更春域这一带的人和事早已是能做到如数家珍,自然也认得寻梦,记得她的事。

      见此事说得通,紫衣官便没再浪费时间,她略点了点头作为回应,随后漫不经心提笔在长卷做下标注,表示已经查过没有异常,随后冷淡地招呼手下随她去查下一家。

      扶摇和睨尘如寻常那般送她们离开,确认再不见半个影儿,她们便回到屋中,熄了灯笼,只留下几盏烛火,随后默默数着时间。

      终于,在将近深夜时,寻梦回来了,她才将门给关上,进来便看见两位母亲端坐在堂前,一副正等着审问她的模样,寻梦心知无法逃过,便快步来至她二位跟前。

      睨尘担忧,却也气恼,一言不发。扶摇倒是直抒胸臆,怒道:“违逆是重罪,你难道想死吗?”

      此事说到底是她思虑不够周全,寻梦自知不能、更不愿抵赖,只是当下又说不出让扶摇和睨尘能心安的那些话,便只能沉默再沉默、温顺再温顺,却因此更加惹怒了扶摇。

      气急攻心,扶摇话已到嘴边,因见夜已深,强压住怒火,命寻梦先去休息,明日再说。

      寻梦战战兢兢应下,被睨尘牵着回到屋中。

      本以为睨尘会同往日那般,纵然犯了错,却也不会冷待她,因而寻梦在床沿坐下后,原是如过去那般等着睨尘过来,却见眼前人吹灭蜡烛,转身关上了门静悄悄离去。

      寻梦心口一紧,一时间又愧又气,她做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隔日,扶摇对寻梦做出惩处,让她闭门思过,这一开始,便延续了一个月。

      寻梦因不能感受自由的味道,又无人能同她说话,书也看不进去,便只能呆呆地望向窗外,时而听见左领右舍的谈话声。

      其中最令大众在意的便是自那日大选过后,哪家的孩子因质素不足,被宫廷请退,各自又走上了什么路--有的气愤填膺一脖子吊死了,有的哀怨不已得了一身的病,有的瞧着并无不妥却是一问三不知。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听故事的人不寻根问底便已是感动了衷肠,当然,在过去没多久便给抛之脑后了。

      在此之外,子民们的新头一等要事,便是谈论附近那座庙被这一整个月里断断续续的雨给冲塌这一惊天消息。奇怪的是等到官差赶到现场前去查看时,眼前是一片废墟,唯独那庙中神像屹立不倒,也不见半分磨损,于是大家传说这是神明显灵了。

      于情,连自己的场子都镇不住,算什么神。于理,那座神像可是耗费天价才得以打制而成,周身围绕着充盈的灵气用以维护,在这之上又有妖君差部下设下阵法作为最后的退路,就这样了,能出意外才是稀奇事吧?

      以上原是寻梦无聊时所想,她也不敢往外说,只以此自娱自乐打发被禁闭的时间。

      可是没有自由的日子比她往日患病、受伤还要难捱,也因此于妖而言,算是弹指间而过的一个月,却是蚕食了寻梦不少的生命力,她的大脑也随之越发混沌。直至有一日她听见新的讯息--缚朦家已有了新的孩子,她终于清醒了过来,同时又因分不清许多东西而陷入痴惘。因而,于寻梦而言,时间失去了意义,她见不到生命的色彩,感受不到自然的呼吸,随之,夜与日便也失去了差别。只要她还在笼子里,便是永远的黑天,而她能看到的只有三寸天地。

      数不清是第几个夜,寻梦服了汤药,原是困倦不已,因被一声响吵醒,失去了睡意。但她起身查看时,连一点踪迹都没找着,只得怀中半是惊疑半是疲倦,坐在地上。

      是梦吗?可她许久都不曾睡过一场安稳觉了,一天十二个时辰,清醒的时间便占去了十个,下剩的两个时辰,她还要分给进食和盥洗等等。

      未待寻梦理明白,忽暗忽明的烛光之下,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来。寻梦努力睁开眼,想要去辨认。下一刻便又见一个身影出现在眼前。

      她二位竟是同一副面容,而原主寻梦并不陌生,正是孟欢。

      一个在夜已深时躺在花中睡去,眉头紧锁,写上许多解不开的心结。一个就站在寻梦面前,而她的背后是那幅曾挂在她房中的,由平芜妖君赏赐的另一幅挂画,被放逐的信徒面目狰狞。而此时两个身影合在一处,用听不出平仄的语气邀寻梦外出。

      听她说完,寻梦下意识走上前去,待到将要把手递给她时,寻梦忽然停住,唤道:“孟姐姐?”

      寻梦没有得到回应。

      尽管心中是说不尽的失落,寻梦依旧不肯相信,执着地想要求一个没有正确回答的问题的解答。

      可是这样做不过是庸人自扰,最终她绕回了最初的记忆,一板一眼叩问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依旧未曾得到回音。

      不知为何,寻梦细想了一番,反倒逐渐接受了事实,一面暗地细想是为什么呢。只是一旦她试着回忆,脑中就是一片空白,仿佛她信誓旦旦的所有只是幻想,如今已然随风而去。可是在此之前,不是应该先窥得天光吗?

      越是想,寻梦就越是痛苦不堪。可她非要这样折磨自己,以此来保持清醒,自然而然便陷入了昏迷。但痛苦并不会因为麻木而消失,恰恰相反,它愈发清晰、深刻。也因此,寻梦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

      所以,忘了吧。

      一天夜里,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寻梦才听见,正要作答,便发现自己的身子不受控制,随后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话。起先寻梦仓皇失措,结果紧接着便发现自己身上的痛竟然在减轻。尽管心里门儿清也许是饮鸩止渴,当下的寻梦却是甘之如饴。

      于是她自言自语道:“真的能好起来吗,我不想再被痛楚折磨。”

      话落,屋中归于沉寂,寻梦等了许久都不见回应,可她不肯放弃,即使得到的答案未必能使她的心得到真正的平静,她也要等下去。

      不知该说是可喜,还是可悲。

      她等到了。

      一个凄凉、幽远的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祂答道:“如你所愿。”

      如此再又过去了一个月,寻梦从最初的抗拒黑暗,转变为不愿靠近光明。但她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也没得病,只是爱说几句胡话,除此之外便只是独自坐着。

      往日她也是这个模样,因睨尘外出了,扶摇没了商量的人,拿不准该如何决断,便解了她的禁足。

      谁知更为棘手的还在后头,扶摇逐渐发现寻梦的记性时好时坏,有时只是隔了一两天,她便一点都不记得,与此同时,谈起一些陈年旧事却能说得比扶摇都还要清楚、准确。

      可她如今也才五岁。

      如此不对劲,扶摇再不能强行给出解释,以此压制情,让理占上风。她当即抱上寻梦去找了在这事上极有阅历的医师,焦头烂额的日子逐渐过去,她才想起将这事向上回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无穷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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