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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阑春 仲春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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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京郊玉澜湖畔的桃花开得正盛,粉云压枝,绵延数里,风过处落英缤纷,如一场温柔的香雪。
皇帝素来爱惜臣下,每年春日都要在玉澜湖畔设宴赏花,邀文武百官同游,以示君臣同乐。今年排场尤其大,圣上特旨命内务府备了锦帐百顶、画舫二十艘,沿湖岸一字排开,旌旗猎猎,宫灯高悬,光是伺候的宫女内侍便有数百人之多,浩浩荡荡,几乎将整座玉澜山都围成了皇家别苑。
谢墨尘和沈云归跟着各自的父亲抵达湖畔时,正值晨光熹微,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被初升的日头一照,泛出淡淡的金色,恍若仙境。
谢墨尘远远就瞧见了沈家的马车,催着父亲快走几步,到了近前便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沈云归走去。沈云归正站在沈怀瑾身侧,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乌发束得一丝不苟,站在百官家眷之中,清清落落,如玉树临风。
“云归!”谢墨尘笑着喊了一声。
沈云归闻声回头,见到是他,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却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微微颔首:“你来了。”
谢墨尘几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压低声音笑道:“你今日这身打扮,把旁边那些世家公子都比下去了。”
沈云归耳尖微红,面不改色地回了四个字:“油嘴滑舌。”
谢墨尘哈哈大笑,正想再逗他两句,忽听得远处礼官一声高唱,圣驾到了。众人齐齐跪伏,山呼万岁,声震四野。皇帝今日心情极好,着一身明黄常服,笑容满面地抬手让众人平身,又说了几句春和景明与民同乐的场面话,便命百官各自散去赏花,不必拘礼。
谢廷安与沈怀瑾被几位同僚拉着去湖心亭饮酒作诗,临走前叮嘱两个少年不要跑远。谢墨尘嘴上答应得痛快,等大人们一走,便拽着沈云归的袖子往湖边跑。
“你慢些。”沈云归被他拽得踉跄。
“慢什么慢,再慢好船都被人抢光了!”谢墨尘头也不回。
玉澜湖畔停着二十艘画舫,大小不一,规制各异。最大的一艘是御舟,金顶龙纹,雕梁画栋,停泊在正中央的码头上,周围有禁军守卫,闲人不得靠近。御舟两侧是勋贵重臣的座船,虽不及御舟恢弘,却也一艘比一艘精致。谢家的船在左首第三艘,飞檐翘角,朱漆描金,船头悬着两盏琉璃灯,灯下垂着大红流苏,随风摇曳。
谢墨尘却看都没看自家的船一眼,拉着沈云归径直走向最边上一艘不起眼的小舟。
“租一艘小船,十两银子。”岸边的老船夫笑呵呵地伸出巴掌。
“十两?”谢墨尘瞪大眼睛,“你不如去抢。”
“小公子,您瞧瞧今日是什么日子,这满湖的画舫哪一艘不是百八十两的排场?老头子这船虽小,可自在啊,您二位坐上,想往哪儿划就往哪儿划,没人管得着。”老船夫捋着胡须,一双精明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十五两,不二价。”
谢墨尘还想还价,沈云归已经取出一枚银锭递了过去,淡淡道:“不用找了。”
老船夫千恩万谢地解了缆绳,谢墨尘却回头瞪了沈云归一眼:“你就惯着他。”
沈云归不以为意,提袍上了小船,在船头坐下,理了理衣摆,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家书房里落座一般从容。谢墨尘摇摇头,跳上船尾,操起桨来,熟练地一点岸边,小船便悠悠离了岸,朝湖心荡去。
玉澜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东西宽约三里,南北长约五里,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建了座摘星亭,是前朝留下的古迹。此刻湖面上画舫往来如织,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间或有歌女的清唱随风飘来,婉转缠绵,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靡靡之音。
谢墨尘划了一会儿桨,便把桨一丢,翻身坐到沈云归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带了桂花糕,吃不吃?”
沈云归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拆开,取了一块,又递了一块给谢墨尘。两个人并肩坐在船头,就着一壶清茶,吃着糕点,看两岸桃花如霞,看湖心画舫如梭。
“你瞧那艘船。”谢墨尘忽然抬了抬下巴。
沈云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艘极大的画舫正从御舟旁边缓缓驶过。那画舫通体描金,船头立着两尊白玉狮子,船身两侧各悬着六盏绢纱宫灯,灯上绘着山水人物,精致得像是要拿去进贡的贡品。船窗半敞,隐约可见舱内陈设,紫檀木的小几上摆着瓜果点心,银盘玉盏,流光溢彩。两个身着绫罗的妙龄女子正倚窗而坐,一个拨弄琵琶,一个轻声吟唱,歌声曼妙,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勾人心魄。
“那是谁家的船?”谢墨尘好奇道。
沈云归瞥了一眼船头的徽记,淡淡道:“户部赵大人家的。”
“好大的排场。”谢墨尘啧了一声,“比我爹的船还气派。”
“赵大人管着盐铁茶马,自然有钱。”沈云归的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谢墨尘却从他波澜不惊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以为然,偏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看不惯?”
沈云归没有答话,只是把目光从那艘金碧辉煌的画舫上收了回来,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过了片刻才道:“金玉其外而已。”
谢墨尘挑了挑眉,没再追问。他知道沈云归这人话少,但凡说出口的,必然是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过的。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谢墨尘回头一看,原来是几个世家子弟驾着一艘快船从后面赶了上来,船头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一身绛紫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镶金嵌玉的短剑,生得眉目张扬,正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周世安。
“哟,这不是谢墨尘和沈云归吗?”周世安大笑着将船靠近,上下打量了他们的小船,满脸不屑,“二位好歹也是名门之后,怎么就租了条破渔船?要不要到我们船上来?我们这有好酒好菜,还有——”他挤眉弄眼地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个世家子弟跟着哄笑起来。
谢墨尘懒得搭理他,倒是沈云归不动声色地开了口:“周公子好意心领了。小舟虽简,倒也自在。”
周世安碰了个软钉子,哼了一声,命船夫加速,快船便破浪而去,溅起的水花洒了谢墨尘一裤腿。
“这混账。”谢墨尘骂了一声,转头却见沈云归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由得好笑,“你倒是好脾气。”
“跟不相干的人,犯不着。”沈云归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艘远去的快船上,眼底有一瞬间的锐利,旋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平和,快得让人以为那是错觉。
谢墨尘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沈云归这个人,表面上温吞如水,可相处久了就知道,他骨子里有一副旁人看不见的傲骨,不张扬,却硬得很。
小船悠悠荡荡,不觉间已漂到了湖心小岛附近。谢墨尘索性把船靠了岸,拉着沈云归上了岛。摘星亭建在小岛的最高处,是一座八角凉亭,飞檐斗拱,石柱上刻着前朝诗人的题句,字迹已有些斑驳,却更添几分古朴韵味。
两人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到了亭中,凭栏远眺,整座玉澜湖尽收眼底。湖面上画舫如织,歌吹喧天,湖岸上锦帐连绵,百官携家眷穿梭其间,衣香鬓影,笑语盈盈,端的是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真热闹。”谢墨尘双手撑着栏杆,望着脚下的盛景,感慨道。
沈云归站在他身侧,目光越过湖面,望向更远处。远处是京城的轮廓,城墙巍峨,宫阙重重,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
“你说,”谢墨尘忽然开口,“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有吗?”
沈云归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谢墨尘看不太懂的深沉。他刚要开口,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鼓乐声打断了。
那是从御舟方向传来的,鼓乐喧天,声势浩大,想来是皇帝兴致来了,命人奏乐助兴。紧接着便听见百官山呼万岁,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湖面上的水波都微微颤动。
谢墨尘被那热闹吸引,伸长脖子望去,笑着拍沈云归的肩膀:“走,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沈云归被他拽着往山下跑,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脚下却跟得紧紧的。
黄昏时分,赏花宴接近尾声。皇帝先行起驾回宫,百官也陆续散去。谢墨尘和沈云归各自找到了自家父亲,两人约好了明日再聚,便在暮色中分开了。
谢墨尘上了谢家的马车,掀开车帘往回看,看见沈云归正扶着沈怀瑾上车,身姿端正,举止从容,在一众世家子弟中显得格外扎眼。暮色笼在他身上,将那一袭天青色的锦袍染成了深沉的靛蓝,像是他这人骨子里那份不为人知的厚重,平日里藏得极好,只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才会透出一丝端倪。
“娘,”谢墨尘放下车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谢夫人,“赵大人家是不是很有钱?”
谢夫人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淡淡笑了一声:“赵大人管着江南盐政,自然是富甲一方。不过你少打听这些,朝堂上的事,不该你们小孩子操心。”
谢墨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马车辘辘前行,穿过玉澜山下的官道,两旁桃花在暮色中影影绰绰,像是无数个模糊的梦境。
他靠在车壁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日里那艘金碧辉煌的画舫——船头白玉狮子,绢纱宫灯上的山水人物,倚窗拨弄琵琶的歌女,那一截在夕阳下微微扬起的水袖,白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