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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玉坠 京城的三月 ...

  •   京城的三月,柳絮纷飞如雪。

      谢家的马车停在沈府门前时,正值午后最慵懒的时辰。谢墨尘那年七岁,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色小锦袍,被他母亲谢夫人从车上抱下来的时候,满脸写着不情愿。

      “娘,我不想跟别人玩。”他皱着小眉头,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抗拒,“在家读书不好吗?”

      谢夫人笑着替他整了整衣领,柔声道:“沈家的小公子跟你一般大,他娘亲与娘亲是手帕交,你去了可要懂事些,不许欺负人家。”

      谢墨尘“哦”了一声,但那小表情分明写着——我才懒得搭理什么沈家小公子。

      沈府的庭院比谢家还要大上几分,回廊蜿蜒,花木扶疏。谢夫人牵着谢墨尘的手穿过月亮门,远远便瞧见沈夫人立在花厅前等候,身旁还站着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青色小锦袍的男孩儿,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成一个小小的发髻,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他安安静静地站在沈夫人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小小年纪便已经有了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

      春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腰间玉佩的穗子,轻轻摇曳。

      谢墨尘原本低着脑袋踢石子,听到沈夫人笑着说“云归,快叫谢家哥哥”,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来。

      然后他就愣住了。

      那男孩儿正抬眸望过来。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墨,却又清亮得像山间深潭里映着的月光。明明还是个孩子,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是一汪深水,波澜不惊,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往里头望一望,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沈云归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卑不亢,声音清朗:“谢家哥哥好。”

      不娇气,不扭捏,也不过分热络。那是一种与他年龄全然不符的分寸感,可偏偏放在他身上又显得浑然天成,仿佛这个孩子天生就该是这样——干干净净,温润如玉。

      谢墨尘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很多年后他回想起这一幕,依然觉得那一眼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轻轻放了一块温玉,温温热热的,从此便生了根。当然,七岁的他还不懂什么叫一眼万年,他只知道这个小公子长得真好看,跟别人都不一样,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你、你好。”谢墨尘难得结巴了一下,随即觉得自己丢了面子,赶紧挺了挺小胸脯,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来,“给你带的桂花糖,我娘说是江南来的,可甜了。”

      沈云归目光落在油纸包上,略微一顿,然后伸出双手接过来,动作不紧不慢,规规矩矩地道了声谢。他低头拆糖纸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翻阅一卷圣贤书。

      谢墨尘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要把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都给他。

      两个孩子很快便相熟了。

      谢墨尘发现沈云归跟别人不一样。他不爱闹,也不多话,可谢墨尘说什么他都认真地听,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接上一两句,虽然话不多,却句句都在点子上,从不敷衍。

      “你养过蛐蛐儿吗?”谢墨尘拉着他往后院走。

      “不曾。”

      “那我教你!”谢墨尘顿时来了精神,“我可会捉蛐蛐儿了,后院的草丛里就有,叫声最响的那种斗起来最厉害,你等着,我给你捉一只!”

      他说干就干,撩起袍角就往草丛里钻,回头还冲沈云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沈云归便安安静静地站在青石小径上等他,不催也不嚷,只是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身影,眼底隐隐含着一丝好奇。

      谢墨尘在草丛里扑腾了半天,捉到一只通体乌黑的大蛐蛐儿,兴冲冲地举着跑回来:“你看你看!这只肯定能斗赢!”

      沈云归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认真地评价道:“腿长有力,触须完整,确实是好虫。”

      谢墨尘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怎么跟个小老头儿似的说话!”

      沈云归微微一怔,耳尖悄悄红了一点,却还是端着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正色道:“我说的是实话。”

      谢墨尘笑得更欢了,一把揽过他的肩膀:“走走走,带你去斗蛐蛐儿,保证赢!”

      沈云归被他拽着往前跑,脚下的青石板路映着春日午后的阳光,斑斑驳驳。他被谢墨尘拉得踉跄了两步,唇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两个孩子在后院的石桌上斗了一下午的蛐蛐儿,谢墨尘赢得眉飞色舞,沈云归输得心服口服,却并不着恼,只说了一句“下次我会赢的”,语气平淡,眼底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认真劲儿。

      谢墨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公子有意思极了。

      傍晚时分,谢墨尘又拉着沈云归爬上后院的老槐树看落日。那棵槐树极大,枝繁叶茂,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是谢府后院里最高的一棵树,坐在树杈上能看到整个京城的屋顶在夕阳下一片金黄。

      沈云归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那高高的树杈,面露犹豫:“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谢墨尘已经三下两下爬了上去,骑在树杈上朝他伸出手,咧嘴笑道,“上来!别怕,我拉着你。”

      沈云归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提起袍角,小心翼翼地踩上了第一根枝杈。他动作笨拙,完全没有谢墨尘那种猴儿似的灵巧,爬到一半便有些进退两难,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谢墨尘俯下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踩这儿。”他引着沈云归的脚踩上一根粗壮的枝杈,“对,然后另一只手扶住这边,别往下看。”

      沈云归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截细腻的玉。谢墨尘心里又涌起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只觉得这个小公子哪儿哪儿都跟旁人不一样,连手腕都比旁人的好看。

      他用力一拽,沈云归借力翻上了树杈,两个人并肩坐着,都有些气喘吁吁。

      “怎么样?”谢墨尘得意地指了指前方,“好看吧?”

      沈云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时忘了言语。

      夕阳正沉入远山,漫天的霞光将整座京城染成了金红色。层层叠叠的屋顶像是镀了一层金箔,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余晖中流光溢彩,更远处永定河的水面泛着粼粼金波,像是有人洒了一河的碎金子。晚归的鸟雀成群结队地飞过天际,翅膀上仿佛也沾了霞光的颜色。

      沈云归看呆了,好半天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喃喃道:“真好看。”

      谢墨尘偏头看他。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原本就精致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落日余晖,亮得惊人。

      他忽然觉得,落日也没什么好看的。

      “以后我经常带你来看。”谢墨尘脱口而出。

      沈云归转过头来,与他目光相接。两个半大的孩子就这样在槐树枝头对视了一瞬,然后沈云归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真真切切的笑容,不是那种端着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

      “好。”他说。

      谢墨尘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他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去看远处的风景,耳根却悄悄烧了起来。

      沈夫人和谢夫人坐在花厅里喝茶,远远瞧见两个孩子在槐树上一高一低地坐着,相视而笑。

      “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沈夫人抿了一口茶,眼里满是欣慰,“云归这孩子自小性子冷,不大爱与人亲近,跟同龄的孩子总玩不到一处去,没想到今日跟墨尘倒是一见如故。”

      谢夫人点头笑道:“墨尘也是,平日里跟谁都不耐烦,连他表哥来了都爱答不理的。今日倒是稀奇,又捉蛐蛐儿又爬树的,殷勤得不像他了。”

      “云归在谢家哥哥面前倒是活泼了不少,还会笑了。”沈夫人望着树杈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语气温柔而感慨,“这孩子三岁就能背诗,四岁便开始习字,他父亲对他寄予厚望,管束得紧,我总怕他闷出病来。”

      谢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男孩子是该有个投契的玩伴。往后让他们常来往便是,咱们两家是世交,他父亲与沈大人在朝中又是同僚,彼此扶持,情谊自不必说。小一辈若能延续这份情分,也是美事一桩。”

      沈夫人笑着称是。

      谢墨尘的父亲谢廷安与沈云归的父亲沈怀瑾,皆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谢廷安任户部侍郎,掌天下钱粮赋税,沈怀瑾是吏部尚书,握百官铨选之权,二人皆是当今圣上亲手提拔起来的能臣干吏,在朝堂上互为倚仗,联手办了不少大事。圣上曾当众夸赞二人是朝廷的“左膀右臂”,器重之意溢于言表。

      也正因如此,谢沈两家在京城中的地位非比寻常,门庭若市,往来无白丁。可朝堂上的风云诡谲,门外的权力倾轧,与这两个坐在槐树上并肩看落日的小小少年,全无关系。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一片绚烂的晚霞。谢夫人起身告辞的时候,谢墨尘竟破天荒地不舍得走,拽着沈云归的袖子不肯松手,还是谢夫人半哄半拽地把他带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离沈府,谢墨尘掀开车帘往后看,看见沈云归被沈夫人牵着手站在门口,正安安静静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他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又蹦又跳地挥手,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幅度极小地摆了摆,像是在跟他做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小小约定。

      晚霞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一袭青色的小锦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隽。

      “娘,”谢墨尘放下车帘,忽然问,“明天还能来吗?”

      谢夫人看着儿子难得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明日沈家弟弟要来咱们家做客,你可得好好招待人家。”

      谢墨尘的嘴角一下子就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他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要带沈云归去做什么。他可以带沈云归去看他养的那只小白兔,沈云归那么沉静的性子,应该会喜欢这种温顺的小东西。还可以带他去后院那棵大槐树上继续看落日——不,明天不看落日了,明天带他去看日出,反正沈家小公子看起来就是个早起读书的性子,应该不会赖床。

      马车穿过长街,夕阳余晖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稚嫩的脸庞上。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沈云归骑在树杈上被落日映照的侧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盛着漫天霞光,像是装了一整个京城的黄昏。

      他不知道的是,沈府里,沈云归正坐在书房的小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张新铺开的宣纸。他屏退了伺候笔墨的小厮,自己安安静静地研墨,然后提起一支细细的狼毫笔,蘸饱了墨,在纸上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树杈上坐着两个小人,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青衣,并排望向远处一轮圆圆的红日。画技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心,连树枝上的叶子都一片一片画得仔细。

      沈夫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沈云归正对着画抿嘴微笑,听到动静赶紧敛了笑意,把画纸往书本下面藏了藏。

      “画的什么?让娘看看。”沈夫人笑着走过来。

      沈云归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把画纸抽出来,耳尖微微泛红:“随便画的。”

      沈夫人接过画纸看了片刻,目光温柔地落在儿子微微发红的耳尖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画得很好,回头裱起来挂在你书房里。”

      沈云归低下头,唇角却悄悄地弯了一下,比今日在槐树上看落日时笑得还好看。

      而此刻的谢墨尘还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沈家小公子,正在一盏孤灯下,一笔一划地把今天的样子留在了纸上。他更不知道的是,很多很多年后,当他们都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当世事翻覆、命运波折,当他几乎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会在沈云归书房里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册中,翻出这张微微泛黄的画纸。

      上面画着一棵大槐树,树杈上并肩坐着两个小人,一个白衣一个青衣。背面用端正秀丽的小楷写了两个字,墨迹已经淡了,却依然清晰可辨——

      “吾友。”

      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时的他们还太小,不知道什么叫一眼万年,不知道什么叫命中注定,更不知道这两个字在日后的岁月里会被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定义。他们只知道今天玩得很开心,明天还能再见,而这样的明天还有很多很多。

      此后经年,谢墨尘和沈云归果然如两家大人所愿,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春日,他们在京郊的草地上策马驰骋,谢墨尘的马总是跑在前头,意气风发地回头冲沈云归喊“你快点”。沈云归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嘴角含着笑,等谢墨尘跑够了兜回来,才悠悠地说一句:“骑那么快,不还是得等我?”

      谢墨尘噎了一下,气得拿马鞭轻轻抽了他坐骑的屁股一下,沈云归冷不防被马带着蹿出去老远,回头瞪他,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恼意,全是无奈的笑意。

      夏日,他们在谢家后院的池塘边乘凉,谢墨尘把鞋袜一脱就要下水摸鱼,沈云归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捧着书卷,时不时瞥他一眼,淡淡地提醒一句“左边有一条”,谢墨尘就扑通一声扑过去,溅了岸上人一身水。沈云归低头看了看被溅湿的书页,面无表情地合上书,然后趁谢墨尘不注意,一脚把他踹进了池塘里。

      谢墨尘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把脸,冲岸上那人咬牙切齿:“沈云归!你给我等着!”

      回应他的是沈云归难得放肆的笑声,清朗悦耳,像是夏日午后穿过竹林的风。

      秋日,沈家别院里的桂花开了,满院飘香。谢墨尘拉着沈云归去摇桂花树,说要带回去做桂花糕。结果用力过猛,把沈云归刚写好的文章吹了一地,墨迹未干的纸页沾满了金黄的花瓣。谢墨尘手忙脚乱地帮忙捡,一抬头却发现沈云归正望着满纸桂花若有所思,然后微微一笑,在文章末尾添了一句:“时有挚友摇桂,花落满案,遂停笔。”

      谢墨尘看不懂他在写什么,只是觉得他笑起来的模样比满院的桂花还好看。

      冬日,京城下了大雪,谢墨尘裹着大氅翻墙来找沈云归,把人从书房里硬拽出来打雪仗。沈云归起初还端着架子,说什么“君子不戏于雪”,结果被谢墨尘接连三个雪球砸得满身是雪,终于放下了他那一身的少年老成,团了一个比脸还大的雪球追了谢墨尘整整半个时辰。最后两个人都累得瘫倒在雪地里,浑身是雪,呼吸间全是白雾。

      “沈云归,”谢墨尘偏头看他,“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沈云归望着灰白色的天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会像我爹一样,入朝为官,辅佐明君。”

      “那我呢?”谢墨尘问。

      沈云归偏过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瞬。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之间,天地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你?”沈云归轻轻笑了一下,“你就做你自己。”

      谢墨尘愣住了,然后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行,那我也入朝为官,跟你一起。”

      沈云归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他转过头继续看着天空,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一滴水珠。

      那一年的雪格外大,覆盖了整个京城,像是要把这座繁华的都城封存在一个纯白的梦境里。而梦境中的少年,尚不知人间有离别,不知命运有波澜,更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会站在命运的分岔路口,面对彼此都未曾想过的抉择。

      他们只知道明日的雪还会下,明日的风还会吹,明日醒来第一个想见的人,依然会翻过那道熟悉的围墙,站在窗外冲自己挤眉弄眼地招手。

      岁月悠长,来日可期。

      他们以为这样并肩同行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像京城永定河里的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淌,一直流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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