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孩子热炕头》六绿青长

1、第 1 章 睡着了

　　清明刚过，天地间漫天细雨织成朦胧的灰雾。
　　隔着厚重的雨雾望去，群山间的墨青更重更深了。

　　空气潮湿微凉，细细的雨雾落在身上粘腻难受，这个时节正是农闲时，林水村的村民们都躲在家中，不欲出门遭那一份子的罪。

　　但却还是有少许的人顶着细雨在外头。

　　雨下的细却久，村里的小路已经是泥泞难行，沈松小小的身子背着快和他一样高的背篓，穿着草鞋的脚小心翼翼地走在泥路上。
　　他寡瘦的小脸尖尖，显得一双黝黑的眼格外的圆和大。

　　他一边走一边紧紧盯着脚下。

　　这个雨田天，不好上河边洗衣裳，都是湿滑的泥地和苔藓，要是摔了，将衣裳弄脏，哥哥就要还要淋着雨去河边洗衣裳，本来身子就一直都还没好全。
　　到时候哥哥要是刚走到河边，脚突然又坏了，摔进河里，他还得救哥哥。

　　细雨越来越密了。

　　戴着的斗笠太大，瞧着便像是大人该戴的样式，他小小的脑袋顶不住，总是歪斜，被风吹斜的细雨愣是一点儿没拦住，全落身子上了。

　　他个子小，跨出去的步子也小，半晌，也走不了多长一截的路，反而在这般凉快甚至有些微凉的天气里，身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

　　天色越来越黑，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了。

　　到了古郎中家时，沈松身上的衣裳已经全部湿透了，薄薄一层，紧紧贴在矮小瘦弱的身体上，吸走了身子的热气有些冷了。

　　咚咚两声，敲了门，沈松站在巨大的木门前，稚嫩的嗓音带着孩童的软糯，大声喊：“古郎中！古郎中！您在家吗？”

　　“我来给哥哥取药！”

　　没多久，门就被打开了，一个年级不大的小子，约莫一十二三的模样，低头看见了面前只有自己腰间高的小娃，惊地“哦呦”一声，唤人赶紧进来：“是你啊，松娃，快进来，我爹在里头呢。”

　　一进了堂屋，满室药香扑鼻而来。外头飘着雨，古家炮制的药材全都挪到了堂屋里了，原本又空又大的堂屋被挤的满满当当的。

　　沈松穿过装着药材的圆簸箕架子，对着堂屋里正中间坐着的面容和蔼的蓄着粗胡的中年男子大声问了声好：“古郎中。”

　　中年男子也就是古郎中见他浑身湿透，泛黄枯糙的发尾也滴着水，放下手中热茶，忙起身，抬手帮他将头上的歪地快掉地上的斗笠解了下来，放在一边的凳子上，然后使唤一旁的小儿子去倒碗热水来。

　　“怎得一人来？”他皱起眉头问，“你哥哥又出甚么事了？”

　　沈松闷闷回道：“哥哥腿疼，他不说，我看到他流了好多汗，脸白白的。”

　　古郎中闻言眉形皱成川字：“你是偷跑出来的？”

　　“没有没有！”沈松一听，脑袋顿时摇的像个拨浪鼓，解释：“我同哥哥说了的，他应了的。”
　　虽然应的声音很小声，但是他听见了。

　　哥哥那么不舒服，应完就睡过去了，他要赶紧拿药回去给哥哥煮。

　　沈柏会答应这么个天让松娃出门？
　　古郎中有点不太相信，若是痴傻病没好之前那便也正常，可自从沈柏这孩子的痴傻之症好了之后，便对沈松这个弟弟看的重的很。

　　好日头都不会应允松娃独自一人出门，更别说今日外头一直落着雨，凉寒得很。

　　见小儿子端了一碗热水出来，古郎中对着脚边的沈松道：“松娃，你先喝点水，我去给你哥哥取药。”

　　古郎中离去，堂屋里就只剩下一小一小小两个娃。

　　古郎中的小儿子古艾草看沈松丁点大的人，捧着都快比自己脸还大的碗，就这么站着喝着水，好奇说：“你怎么不坐？”

　　一口气咕嘟咕嘟将水喝完，身上的冷冷的感觉散去不少，沈松悄悄打了个小嗝，用自己湿答答的袖子擦了擦嘴，更湿了，他只好又用软乎乎的手心抹了一把，听到面前古郎中家小哥哥的话，他轻声道：“松娃身上湿湿的，不坐，脏。”

　　古艾草一听，笑着说：“没关系，待会我给擦擦就好了。”

　　沈松还是摇头，不大的脸上全是认真：“哥哥说，弄脏别人的东西要铜子。”说着，他表情就变得有些愁苦起来，“松娃没有那个。”

　　“啊？”古艾草挠了挠脑袋，看了眼自家瘸了个腿的木条板子，嘀咕：“这破烂玩意还能几个钱？送我都嫌。”

　　见沈松乖巧地站在一旁，背上地背篓也没取下来，等着古郎中，古艾草也不说话了。

　　等了一会，古郎中拎着一包药材过来：“走，我送你回去。”

　　沈松脑袋抬老高，望着人，摇头嫩声稚气道：“松娃自己回去。”

　　古郎中没理他，拎着药包走到门前。
　　才申时，天色已经浓黑了，眺望而去，都只能依稀瞧见丝丝房屋的轮廓，模糊不清，时隐时现。

　　这黑的天儿，他怎可能让这么一个小娃娃自己回去。
　　古郎中低头看脚边面色纠结的小娃，笑着道：“万一你哥哥是其它的病，你会看吗？”

　　此话一出，沈松顿时不说话了。
　　甚至迫不及待道：“那古郎中，咱们快快走。”

　　古郎中：“好。”

　　他回头对身后的小儿子叮嘱：“留在家里看家，我去去就回。”

　　“我知道了，爹，您路上慢些！”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逐渐消失在黑色雨幕中。

　　.
　　林水村东边角，一座茅草屋安静无声。

　　“古郎中，您快进来罢。”

　　嘎吱一声推门声，划破这处寂静天地。

　　沈家大娃作为自己的熟客，古郎中对这屋子是上熟的不能在熟了，轻车熟路几步踏了进去。

　　沈松迈着小短腿，跟在他屁股后面。

　　他离家的时候天还算亮堂，这会子就不行了。
　　沈松摸着瞎，蹬蹬几步跑到床边放杂物的箱笼旁，从里面拿出油灯。
　　这年头，只要和油沾上的东西都金贵，他们家灯盘里的油都只有薄薄一层。

　　油灯点上，屋子里稍稍亮起来了些，好歹是能把脸给看清些了。

　　站在床边俯身看人，古郎中仔细检查着床上双目紧闭，脸色青白，眉心紧拧的人。

　　外头雨下的密却不算大，暂时还漏不进屋子，但却时不时有细小的风不知从那个缝隙角落里吹了进来。
　　灯盘上细小的火被吹得明灭，忽大忽小，映着屋子里落在地上，墙上的黑影也跟扭曲起来。

　　古郎中倏地“嘶”了一声，音含不解，面浮疑惑。

　　墙上的黑影扭曲得更厉害了，沈松小脸微白，一下一下，扣着自己手不敢说话。

　　“这也没病……”古郎中奇怪道，视线一个劲地看着床上之人明显痛苦极力忍耐痛楚的的面容，抓了抓胡子，纳闷嘿了一声，他转头看神色不安的沈松，道：“我给你哥哥瞧了一通，他身子并没什么问题毛病之处。”

　　听到这句话，沈松正要松口气，就又听古郎中叹道：“但他脸上的忍痛和身子流的汗却也做不得假。想是我医学不精，瞧不出来个什么。待雨歇后，我便带他上县城上的医馆瞧瞧——”

　　“多谢古郎中，不过不用了，我身子没什么毛病，应是想起爹娘，魇着了。”一道低哑无力但仍旧能听出其优越的音色的嗓音在昏暗的屋子里响起，好似一瞬间屋子都亮了些许起来。

　　“哥哥！”沈松那黑黝黝圆润的眼瞬间迸发欢喜，小短腿三两下跳至床边，上手搭扶正在起身的沈柏。

　　沈柏摸了摸他的脑袋，乱糟糟的，还有些湿，醒后刚松开的眉心顿时又是一拢，声音很轻，带着忍痛过后的虚弱：“你淋雨出去找的古郎中？”

　　他刚睁开眼看到古郎中是还心道自己痛出幻觉了，这下摸着沈松湿答答的头发，便明白是他独自跑出去了。

　　看着面前活生生轻声细语和自己说着话的人，沈松紧绷了一整日的心缓缓松开来，像是浸泡进了一池暖洋洋的温水之中，放松了下来，带着些求夸奖的语气道：“是，是松娃去找的古郎中。”

　　沈柏淡淡一笑，语气温柔，问出来的话却是不太温柔：“松娃怎么不和哥哥说一声就跑出去？”

　　沈松闻言一呆：“啊？”

　　一旁的古郎中摇了摇头，他就晓得。

　　看着哥哥淡淡的眼神，沈松语气也是越来越弱地开始为自己辩解：“可是出门前，我同哥哥说了，哥哥也答应了啊。”

　　身上的不适还未褪去，沈柏呼了口浊气，睨他：“我当时怎么答应的？”

　　沈松煞有其事，还演示了起来，嘴里发出一道含糊的哼唧声：“哥哥你‘嗯’了。”

　　“不过你‘嗯’完就睡着了。”

　　沈柏闻言，想起自己痛晕过去前，他思绪混乱时听到有人唤自己，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疑惑的“嗯？”，无奈道：“以后只有我说可以，才能出去，知道吗？”

　　虽然没明白哥哥为啥不记得自己真的应他了，沈松还是乖乖点头：“哥哥，松娃知道了。”

　　听完兄弟俩聊天的古郎中无奈一笑，对着沈柏说：“松娃同我说你答应他这样的天出去找我时，我就觉着不大对，干脆过来瞧一瞧你。”

　　沈柏面色还带着残留的虚弱之色，他下了床，眉眼一弯，昏暗灯火下，苍白面色给俊朗的眉眼平添一道风姿，对着古郎中道谢：“谢古郎中跑这一趟，我没生病，只是想起些不好的事情，梦魇着了。”

　　古郎中略微一琢磨，只当他指的是沈家两口子突然遭难双双离去的事，心叹可怜，道：“没事便好，你现下痴傻之症也好了快两旬的日子了，瞧着是同常人无异。今后你兄弟二人好好过日子，辛勤些，待攒些银钱，娶个媳妇夫郎，成了家，想来你们爹娘泉下有知便也能安息了。”

　　沈柏笑着点头：“古郎中说的是。”

　　“既然你无碍，我这便回去了。这时节正是落雨不休之时，你身子有缺，松娃又年幼，你兄弟二人注意些，莫感染了风寒。”
　　“这药包里都是些驱寒的温性药材，若是身子不爽利，吃上一帖便可好。”将药包留下，将斗笠戴回头上，正直壮年的古郎中，风风火火地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