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凉小院》森林小北

31、第 31 章 赵爷爷拎着

　　赵爷爷拎着那台收音机走到茶舍门口的时候，机壳右上角缺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线路板的一角，铜线头支棱出来，像一根断了的小骨头。天线折了一截，剩下的那截弯着，被他用胶带缠了一道。他把收音机搁在柜台上，用手掌在机顶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拍了第三下的时候他停住了，看了看自己拍过的那块地方，机壳上的灰被他拍掉了一小块，露出了底下原来的颜色，但喇叭里没有任何声响。
　　"这回彻底不行了。"他说，"怎么拍都不管用了。"
　　林飞亚把收音机拿过来。她先拧了拧开关，旋钮转起来的时候手感滞涩，像齿轮咬住了什么。她把后盖拆下来，指腹沿着线路板走了一遍，在一个鼓了包的电容旁边停下来看了看。那块电容表面的塑料皮已经烤焦了一小片，颜色发黑，边缘卷了起来。她把后盖合上旋紧螺丝，递了回去。
　　"修不了了。"
　　"那我再淘淘。"
　　"不用淘了。我给您买新的。"
　　第二天新收音机送到了他家门口。银灰色的外壳，比原来那台小了一圈，顶上的天线还能抽出来三节，收回去的时候咔嗒一声咬合。赵爷爷坐在床沿上摆弄了一上午，先找台。旋钮从刻度盘这头拧到那头，指针慢慢划过一排字母数字的刻度。越剧的唱腔从喇叭里淌出来的时候，那声音比原来的收音机清亮许多，咿咿呀呀的，连乐器的伴奏声都分得清清楚楚。他听了一小段，然后拧小了音量，伸手摸了摸机壳右上角那一道新机的棱线，指腹沿着那条线走了一个来回。他把收音机搁在床头柜上，从旧收音机的位置移到新收音机的位置，放好了之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飞亚，你老惦记我干啥。"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去，把她的影子投在他床前的地砖上。"您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他想了想，半眯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头顶的天花板，又收回来。"哪句。"
　　"把委屈酿成酒那句。"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缺了颗门牙的笑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坦率。他笑完把脸正了正，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你酿成了吗。"
　　她站在那道阳光里，头发丝被光勾了一圈暖金色的边。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快酿成了。"
　　他转回头去继续调收音机了。越剧的唱腔从喇叭里出来，婉转的尾音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碰到墙壁又折回来，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落在床沿、床头柜、地砖、那些被光照亮的地方上。他伸手在旋钮上又转了一小格，声音又清了一些。她的手还搭在门框上。阳光从她松开的手指缝之间穿过去，落在地砖上，细细的几道金线。那几道线在空气中飘着细小的浮尘，浮尘在光柱里缓缓翻卷着，有的在上升，有的在下降，有的停在半空中打转。她看了一眼那些光尘，手从门框上松开了，把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门轴转动的时候没有声响，合上的那一声也极轻，轻得像一片干燥的叶子落在一层厚厚的老棉花上，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