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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槐树的叶子 ...

  •   槐树的叶子是从叶尖开始黄的。先是卷了极窄的一圈焦色,像被烫了一个很轻的边,然后那圈焦色慢慢往里扩,叶脉间的绿被一寸一寸蚕食,变成一种干枯的褐色。风一过,那些变了色的叶子就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进茶碗里,落在客人肩膀上。没有人去拂它们,它们自己待一会儿,被下一阵风带走了。
      刘婶的点心换了一批。桂花糕用干桂花撒面,粒粒分明,暗金色的,在米白的糕面上嵌着,像极细的碎金箔。芝麻饼刚出炉的时候鼓着,表面微微隆起,芝麻粒被烤得微微焦黄,散发出一层薄而香的焦油味。糯米糍裹了椰蓉,圆滚滚的白团子,搁在碟子里的时候彼此轻轻挨着。第一锅出炉那阵风正好从后厨方向往街上吹,香气从门缝里漫出来,飘到了街对面。有两个路人停了一下,抽了抽鼻子,看了看茶舍的匾额,又走了。
      周奶奶是下午来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黑铁丝网罩兜得齐整,一根碎发都没有露出来。她站在柜台前面,隔着玻璃罩看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刘婶从后厨探出头招呼她坐,她没坐,还是站着看。
      "来两块。"
      刘婶用油纸包了,递过去。她伸手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包好的纸包在她手心里轻轻颤着,纸角摩擦着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翻零钱,毛票一张一张抽出来,叠在一起数了数,不够。又往里掏,摸出几枚硬币,一枚一枚排开在柜台上,钢镚儿碰着柜面的声音不响,但一粒一粒数得清清楚楚。排完了,还差两毛。她的手停在口袋里面,没有再往外掏。
      林飞亚从后厨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一点干面粉,在围裙上拍了两下。她走到柜台前面,伸手把那包桂花糕轻轻推回去。
      "送您的。"
      周奶奶抬起眼来看她。那一眼先是茫然的——隔着雾气似的,看着一张模糊的面孔,轮廓还在辨认中。然后雾慢慢地散了,她的眼皮往上一抬,把林飞亚的脸从眉骨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眉骨,像在一幅褪了色的旧画上重新走笔。她的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干裂的嘴唇碰到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碰到一起,反复了两三回才连成一个完整的词。
      "你是飞亚吧。"
      林飞亚认出了她。周奶奶,姜老太的妯娌。当年那些散播的闲话她从来不曾亲口拦过一句,但供销社柜台后面那只手递出来的碎布头,那瓶快过期的雪花膏,确是热的。
      "周奶奶,"她说,"您认错了。我不是飞亚。"
      周奶奶张了张嘴,像要再说什么,但手里的桂花糕纸包被她攥紧了,油纸折起来,捏皱的纸沿勒进她指缝里。她低了低头,把柜台上那几枚硬币一枚一枚收回去,毛票理整齐了叠进口袋,纸包收进了她挎着的一只旧布袋里。布袋口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线色比布面深一些。
      "那打扰了。"
      她转身走出去。布鞋踩在门槛上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她扶住门框,停了一停,然后跨出去了。她的背影从门框里慢慢移出去,走到胡同口的时候被槐树投下的阴影拦腰截了一下,然后又从影子那边走出来,拐了弯,不见了。林飞亚站在柜台后面,透过窗玻璃看着那个拐角,直到那个蓝布褂子的最后一角消失在围墙后面。她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落在窗台上——那里有一片干透了的槐树叶子,叶脉完整,只剩一层薄薄的黄壳,像蝉蜕过之后留下的空壳。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它。
      傍晚关了店门之后,她回到后厨揉面。面团在案板上醒着,盖着一块湿纱布,纱布被蒸汽润得微微潮着。她掀开纱布,把面团取出来,撒了薄薄一层干面粉,开始揉。手掌压下去,面团在案板上被推出去又收回来,发出闷而稳的声音。那声音不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反复做同一件简单的事,做完了还在做,手里不停。揉了很久,一直揉到面团光滑得像一块被河水磨透了的卵石才停下来。她把手从面团上抬起来,面粉沾在她掌纹里,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水流过掌心把那些粉冲掉了,留下一片干净的湿痕。她关了水龙头,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厨房的灯在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一团。她抬手把灯绳拉了一下,屋里暗了。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正在夜风里翻动着,唰,唰,唰,像一页一页被风翻过去的纸,翻过了就不再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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