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凉小院》森林小北

10、第 10 章 从县城回来

　　从县城回来那趟班车到站的时候，太阳正偏西。她没有直接回家，拐进车站对面那家文具店。玻璃柜台后面码着一排钢笔，灯管在笔杆上折出一道窄窄的亮线。她挑了一支黑色的，笔帽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外文字，她看不懂，但觉得那行字的粗细该是飞鹏握着正好的尺寸。旁边货架上摞着一沓练习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裁得齐整，她拿了一摞。又在隔壁成衣铺捡了件棉袄，藏蓝的，跟她身上那件几乎一样的颜色，只是小了一号。棉袄叠好之后她用手掌压了压，压出四道齐齐的折痕。
　　到家的时候飞鹏正在劈柴。斧头举过头顶的时候停了一瞬，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在斧刃上亮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顺着纹路裂成两半。裂开来的茬口是新鲜的，白里透黄，散发出一股清苦的木头味。他把劈好的那块拣起来码在墙根下，又拿起一块搁上木墩。腰背挺着，背心底下能看见肩胛骨上下起伏的轮廓，比几个月前宽了些，也硬了些。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斧头没有放下，额角沁着汗，被夕阳照得亮了一小片。"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把布袋子搁在石桌上。布袋口敞着，露出棉袄藏蓝色的袖口一角。他放了斧头走过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探进袋子里。先摸到那支钢笔，拔出来在手里转了转，笔杆光滑，映着槐树枝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斑，光斑在笔杆上缓缓爬动着，像一枚极小的日晷的指针在绕行。他凑近了看笔帽上那行小字，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
　　"这写的什么。"
　　"前程。外国字。"
　　他旋开笔帽，笔尖在空气里晾了一下，有一滴极细的墨珠从笔尖渗出来悬在那里，他抬起来闻了闻。墨味淡淡的，混着新塑料的一点化学气味。他又旋回去装进口袋里，口袋鼓起小小一坨。棉袄他也抖开套上了，袖子长出一大截，手缩在里面出不来，他用另一只手把袖口往上卷，卷了三道才把手露出来。他抬了抬胳膊，袖子又滑下来盖住了手，他又卷，这次卷得紧了一些。
　　她看了一会儿说："明天拿去改。"
　　"不用。"他把袖口又卷了一道，这次卡在小臂中间的位置没有滑下来。"长点好，明年还能穿。"
　　她没再劝他。他坐下来继续劈柴，斧头举起来之前把那支钢笔从口袋里摸出来端端正正搁在石桌桌面上，离布袋一步远。他握着斧柄，斧刃落在柴上的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一些。她站在廊下看他劈完了剩下的那堆柴，一块一块码好。码完了墙根下又多了一排，茬口齐齐朝外，白生生的。
　　他收工的时候把斧头搁回墙角的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然后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支笔，拔了笔帽，在练习本扉页上划了两道——墨线均匀流畅，不断墨，不洇纸。他看了看那两笔，把笔帽合上，搁回口袋里，然后弯下腰去收拢地上散落的碎木屑。她转身进了屋，进去之后又出来一趟，把石桌上一截捆钢笔盒的细麻绳拿起来，在指间绕了两圈，绕成一个小小的环，收进了围裙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