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候尽秋》溪想鱼鸥

1、第一章 霜染古桑，初见秋中人 厌倦世家纷

　　霜降已至，都城一早便浸在微凉秋气里。

　　祁府门庭热闹不休，各家世家送来赴宴邀约的帖子堆了满满一桌，丝竹笑语穿过朱红院墙，扰得祁砚辞心绪难安。他出身名门，品貌才学皆是城中顶尖，可整日周旋于人情应酬，还要听祖母日日念叨联姻之事，只觉得浑身疲乏。
　　侍女轻叩书房门，低声传话：“公子，老夫人唤您去前厅，傅侍郎家的傅清畹小姐已经到访。”

　　祁砚辞放下手中书卷，缓步走出书房，庭院里正站着挚友温叙珩。青衫男子见他满面倦怠，不由开口宽慰：“又是催婚之事？傅小姐温婉有才，旁人求都求不来，你何必次次回避。”

　　“无心应酬这些。”祁砚辞淡淡应声，“只想寻一处安静地方躲一躲。”

　　温叙珩略一思索，给出去处：“城西郊外有一片荒废古桑园，少有人去，秋景清净。守园的晏媪芜常年住在那边，你若想去散心，只管独自前往。”

　　这话正中祁砚辞心意。他遣走身边仆从，独自牵马，避开前厅宾客，悄悄出了府邸。

　　路过廊下时，他与捧着词集的傅清畹擦肩而过。女子上前半步，轻声邀约同赏新作，祁砚辞礼数周全地婉拒，脚步不曾多做停留。一旁的祁媴姒看在眼里，转头便嘱咐温叙珩多规劝孙儿，别总贪恋荒郊野地。

　　半个时辰后，祁砚辞抵达古桑园。

　　参天古桑交错成荫，桑叶被秋霜染成深浅不一的红黄色，秋风掠过，落叶簌簌铺满地面。园角柴屋紧闭，不见晏媪芜的身影，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声，城中所有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他将马匹拴在园口树干，缓步往林子深处走去，打算寻一处树根静坐，平复连日烦躁。

　　行至林中最粗壮的千年古桑下，一道素白身影落在视野里。

　　少女背身立在枝下，广袖衣衫轻垂，发间别着一枚干枯桑罂，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枝叶，动作轻柔，不似寻常乡野女子那般粗疏。

　　听见身后脚步声，她缓缓回身。一双眼眸清浅干净，肤色偏白，眉目素雅，身上没有半分脂粉气息，周身裹着林间独有的清冷秋意。

　　“公子怎会来这片少有人至的桑园？”她声音轻柔，不卑不亢。

　　祁砚辞停下脚步，拱手回道：“城中琐事繁杂，听闻此处清静，特地前来散心。姑娘在此等候何人？”

　　少女垂眸拾起一片落叶，淡淡一笑，并未细说自己的来路，只报上姓名：“我名夏桑罂，常在林间闲坐。”

　　夏桑罂。祁砚辞在心底记下这个名字，只当她是偏爱山野清静的寻常姑娘，没有过多探究。

　　二人同坐在粗壮树根上，祁砚辞一时无话，只是望着满山红叶放空。夏桑罂也不主动搭话，安静坐在一旁，指尖把玩着飘落的桑叶，互不打扰。

　　过了许久，祁砚辞才随口闲谈几句，说起城中没完没了的宴会、长辈安排好的婚事，语气里满是倦怠。他不过是寻个陌生人随口倾诉，并未指望对方给出什么回应。

　　夏桑罂安静听完，轻声道：“城中规矩繁多，若觉烦闷，多来林间走走也好。”

　　只是一句简单宽慰，并无多余亲近之意。祁砚辞微微颔首，心中只觉此地比府邸自在，并未对身旁少女生出别样心思，只当是偶然相遇的路人。

　　天色渐渐向晚，林间寒气加重。夏桑罂站起身，往后退了一小步，客气开口：“天凉了，公子该回城了。”

　　祁砚辞看向漫山霜叶，随口一问：“明日我若再来，还能在此见到姑娘吗？”

　　夏桑罂望向枝头残叶，平和点头：“近几日秋光尚好，我多半会来。”

　　说罢，她转身顺着林间小路走远，素白身影慢慢隐入层层枝叶之间。

　　祁砚辞独自静坐片刻，才牵着马踏上回城的路。

　　城郊路口，温叙珩等候已久，见他神色舒缓些许，便随口询问今日见闻。

　　“在桑林遇见一位名唤夏桑罂的姑娘，常守在林中。”祁砚辞如实回答，语气平淡，并无半分心动，“此地安静，往后无事我会常来。”

　　温叙珩回想城郊村落，不曾听过这个名字，只随口叮嘱他注意安全，并未多想。

　　回到祁府，祁媴姒依旧劝说他赴傅家宴席，祁砚辞推脱明日要去桑园，祖孙二人简单争执几句，便各自散去。

　　书房内，祁砚辞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秋风落叶，心中只惦记桑园难得的清净。至于林间偶遇的少女，不过是散心途中偶然碰见的路人，此刻在他心中，并无半分特殊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