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终结》万川月

18、皮格马利翁和雕像 作品即妻子

　　这方形建筑门口高大，像教堂门一样，里头黑洞洞的。那群人头也不回地跑进去，门洞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跑上台阶，即将踏入门内时，陈渭安忽然低喊一声：“等等！”
　　祝清淮刹住脚步，“怎么了？”
　　陈渭安把她往前拉了拉，冲里面一指，“有点不对劲，你看。”
　　“我看不见，我瞎。”祝清淮靠在旁边的墙上看着外面。

　　花常站在一旁没说话。
　　“这里破败成这样，外面的砖都快秃成什么样了，里面虽然也很脏，但是没有蛛网，没有虫子，没有落叶垃圾一类的。”陈渭安扶着墙，伸着头往里面看。
　　“脚步声也消失了。”花常说。
　　“去后面看看。”祝清淮说完就要下台阶，刚走了几步，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忽然抬起头。
　　原先什么东西也没有的空地上，忽然多了几十个黑洞洞的炮口，炮口齐刷刷转动，对准了他们。

　　下一刻，无数巨大的石头从炮口中吐了出来。

　　“佛面鬼，你想干什么？”昆良将对方拦在了地下通道里。
　　对方没有说话，只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昆良眯起眼睛。
　　对方还是不理睬，只是皱了皱眉，有些心不在焉。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要缓一缓。”
　　“你们要我等多久？”对方还是继续往前走。

　　昆良忽然掏出手枪指着他，“不听话，你就消失。”
　　佛面鬼脚步停住了，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然后他极慢极慢地冲她弯下腰去，头刚好磕在枪口上。

　　“他们知道我们有能量护盾，改用物理攻击了。”祝清淮用左手上的发射器对准飞过来的一块石头，石头忽然在她面前碎成粉末，随风飘走了。

　　飘到了陈渭安那儿，陈渭安连忙转过头去，但还是劈头盖脸吃了不少土。
　　祝清淮速度非常快，不断地有石头在空中崩碎成粉末，很快他们面前就沙土弥漫，什么也看不清了。当然，对面也就看不到他们了。

　　但是紧接着，无数子弹就从三个面打了进来。
　　“他们这是想把我们逼进去啊。”陈渭安用胳膊捂着嘴闷声喊道。
　　他的金属灯管在吹衣服的时候落在房间里了，徒手挡不了子弹，现在只能躲在祝清淮和花常身后。

　　过了一会儿，祝清淮手上忽然迅速延展出一块巨大的金属盾牌，然后他听到花常低声道：“抓住我。”
　　陈渭安一听，连忙从后面抱住了花常的腰，然后他感觉身体蹭地一下就被提起来了，飞到了高空中，耳边是风声和子弹不断打在盾牌上的轰击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睁得开眼，子弹声已经消失了，他们正快速飞向一颗高大的树。花常右手腕上有一根黑色的粗线，这根线绷得笔直，连接到大树上。
　　旁边祝清淮正将盾牌缓缓收起来扣回手腕，她只是将左手轻轻搭在花常的肩上。
　　陈渭安看了看自己搂在花常腰间的胳膊，为了减轻花常腰间的受力，他还把下巴搁在了花常肩上，相比之下，自己的姿势有些夸张了。
　　但在空中又没法调整。

　　他只好默不作声，假装那两个人都没有在意他的姿势。

　　很快，他们在离大树只有几米远的时候，纷纷跳到了树上。陈渭安这个时候才发现，他们后面居然还吊着一个人。一身黑衣，已经昏过去了。
　　这就是他们今晚跟踪的，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
　　原来祝清淮在前面挡石头的时候，花常绕到了建筑后面，将这人抓住，不由分说地打晕带了过来。
　　剩下那群人根本连救对方的心思都没产生过，拔腿就跑。

　　昆良晃了晃枪口，让枪口快速冷却下来。然后她将枪放回腰间，抬头看着佛面鬼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长安老百姓对红楼的怒火还差一点火候，这把柴暂时还不能扔。

　　花常拖着黑衣人，祝清淮拽着陈渭安，几人在层层屋顶上连跳带跃，回到了房间。

　　关上窗户后，陈渭安几乎跪倒在地上，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花常和祝清淮的速度太快，他几乎拼尽全力才勉强跟上。
　　此时他靠在床头柜旁，手搭在床上，看着窗外，话都不想说。
　　窗外已经有朦胧亮光了，远处灰乎乎的建筑轮廓显现出来，零星几盏黄色灯光显得暗淡了。

　　他平静了下呼吸，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然后忽然转头看向躺在远处地板上的黑衣人，扶着床爬过去。

　　花常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侧对着黑衣人，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康云坐在长沙发上，看向花常。
　　祝清淮围着那黑衣人转了一圈，摇摇头，“不是他。”
　　陈渭安又跪坐在地上，索性向后靠在了床上。

　　太累了，他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眼皮开始沉重地打架，身体不受控制，眼前渐渐模糊，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看到花常转头看了过来......

　　眼睛被亮光晃醒的时候，陈渭安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然后翻了个身背对阳光。
　　鼻息中有股熟悉的味道，还有一种熟悉的被看着的感觉。
　　陈渭安静了几秒，忽然睁开眼。

　　花常正靠在床头，微微俯着身子看他。
　　陈渭安带了光的眉眼，鼻尖，唇线，沿着下巴往下，凸起的喉结，锁骨，还有他胸前积蓄着力量，带有蓬勃朝气的肌肉起伏，都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分毫不差。
　　这个人是因他存在，为他而来的吗？又或者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让他提前感知到这个人的存在？

　　神话故事中皮格马利翁爱上了自己雕的塑像，向阿弗洛狄忒祈求赐予他一位“如同雕像般的妻子”，然后神明被他的虔诚和执着打动，让雕像复活了。

　　他并不喜欢这个故事，他也没有刻意想象过陈渭安的模样，他也没有爱上陈渭安。这个人的样貌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大部分时候只有些许模糊片段，但时间长了，或许是他大脑自动开启了弥补空白和想象细节的功能，这个人的形象就在他面前越来越精细，到最后变得栩栩如生了。

　　人的意识能量到底有多强，想象力发挥到极致，是否能让一个人从宇宙中凭空出现？

　　花常将视线移到陈渭安的头发上，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发丝上镀了层金光。
　　其实他不用看也十分清楚，这里的每一根发丝都是经过他的想象，一点一点描摹出来的。

　　“您看我才跟看一幅画似的，毫不留情。”陈渭安忽然开口道。
　　花常怔了一下，将视线移到他说话时时隐时现、整齐洁白的齿端。他的口腔里有32颗牙齿，上边有两颗好看的犬齿，这些都是他在想象中一点一点打磨的，还有他的舌头......

　　陈渭安忽然坐起身，那副表情像是气得想笑，“您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想看你，看不够。”花常回答。
　　陈渭安一怔，这才发现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了三个人，地上坐了一人，他们有人咬着包子，有人咬着吸管，还有人正用筷子夹菜，但他们都凝固了似的，齐刷刷地看过来。

　　服了......
　　这一瞬间，他有点想死。
　　他感觉花常在感情理解方面有点问题，他应该压根没那意思，但这话说出来就容易让人误会。
　　而且他表情坦荡，根本不觉得说这种话是需要避着人的。

　　陈渭安从床上跳下来，黑着脸径直走到长沙发对面坐下，拿了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花常从背影就看得出他生气了。他下了床，不紧不慢地走到陈渭安身边坐下，将一根吸管插到盛满豆浆的杯子里，放到他面前，“慢点吃，别噎着。”

　　祝清淮看看陈渭安，又看看花常，将咬扁的吸管转了个角度接着咬。说实话，她有点磕他俩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你们一会儿要回去吗？”
　　“回去。”花常也拿了个包子。
　　“我跟你们一起回，顺便把宋姑娘送到朋友那儿。”祝清淮说这话时看了陈渭安一眼。
　　“你红楼外面还有朋友呢？我怎么不知道？”康云这时才把凝固的筷子收回来，转头问。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祝清淮说。

　　宋真如坐在一旁吃的很开心，刚刚祝清淮提到她的时候她还顺便笑了笑，看得陈渭安一愣一愣的。这状态完全看不出她一天前曾经历过人生的重大转折。

　　这姑娘翻篇儿的能力也太强了。

　　陈渭安暗自在心里咂摸一番，看了眼花常拿过来的豆浆，没动，转而拿起一杯水喝了。

　　几人吃完饭后，就离开了赌坊，押着抓来的人往回走。

　　论对长安市区的熟悉程度，这群人里面恐怕没有人比陈渭安更熟。这里大大小小的街道他都烂熟于心。

　　陈渭安拽着抓来人的胳膊，左右看看，越走越觉得周围的环境熟悉的可怕。
　　“你朋友就住在这附近吗？”他装作不经意地问祝清淮。
　　“嗯。”祝清淮应了一声。

　　陈渭安没再说话，头微微低下，可眼睛一直看向前方。
　　可能是刚下过雨，前面的街道，街道旁的树木，街道两边的店铺房屋，所有颜色都变得十分鲜明，而且晃得厉害。

　　陈渭安感觉气管变窄了，肺部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有些上不来气。
　　那个被抓的人频频看向陈渭安，脸皱的很难看。

　　“就在这儿，我带她上去，不用等我。”又走了一会儿，祝清淮忽然说。
　　花常应了一声。
　　康云沿着祝清淮走的方向抬头看了看。
　　宋真如看看陈渭安，冲他喊了声谢谢。
　　陈渭安应了一声，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可脚步明显变慢了。

　　他很清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就在这条街道那家很大的理发店上面，二层楼上一个宽大的玻璃窗后，住着他哥。

　　他哥喜欢站在白色的窗帘后面看外面的街道，看人来人往。
　　他不知道此时他哥有没有站在那道窗帘后面。他不能抬头看，也不敢看。

　　“兄弟，要杀要剐给个准话，你别虐待我。”黑衣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渭安没心情理他，“闭嘴。”
　　“我胳膊被你捏断了，真的，你想疼死我也至少问我几个问题，表示一下尊重吧？”

　　白色的窗帘后，陈大站在那里，看着陈渭安抓着一个人的胳膊，低着头经过。
　　花常抬起头，越过窗帘与他对视。

　　陈大将身体往墙边靠了靠。
　　片刻后，花常又将头转回去了，冲旁边说了些什么。

　　陈大移回来，看着下面，叹了口气。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