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号书阁异闻》江上沉江

5、第五章 百年谎言 狂风骤

　　狂风骤起，卷着漫天的槐树叶，从窗外涌了进来。

　　翠绿的槐叶在空中盘旋，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缓缓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人影很高，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长发如瀑，面容隐藏在雾气里，看不真切。一股强大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压得整个藏书楼都喘不过气。

　　所有的凶魂都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无头鬼更是抖得像筛糠，手里的大刀哐当掉在地上。

　　“槐…… 槐树大人……” 他声音发颤，“小的…… 小的不知道这是您的地盘…… 小的知错了…… 求大人饶命……”

　　人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挥手。

　　霎时间，无数槐叶化作利刃，瞬间穿透了那些凶魂的身体。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那些凶魂便化作了一缕缕黑烟，被槐叶吸收殆尽，连渣滓都没剩下。

　　藏书楼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沐清玄站在原地，紧紧盯着那道人影，手心微微出汗。

　　这就是千年槐妖？

　　它为什么要帮自己？

　　人影缓缓转过头，看向沐清玄。雾气散去些许，露出半张脸，肤色苍白，眉眼深邃，唇色极淡，看起来是个极为俊美的男子，只是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点温度。

　　“苏家丫头，”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老树摩擦的声响，“你想毁约？”

　　沐清玄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惧。“是。旧约不公，阴魂非囚徒，你也不该以吸食魂气为生。”

　　槐妖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不屑。“不公？当年沐婉容跪着求我，与我定下契约，以阴魂换修为，求我庇护苏家百年安稳。如今你说不公？”

　　“先祖有错，我认。” 沐清玄道，“但错了就要改。吸食阴魂是邪道，纵使你修为再高，也渡不过天劫。与其千年修行毁于一旦，不如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 槐妖挑眉，语气玩味，“就凭你？”

　　“就凭我。” 沐清玄点头，“我可以让所有封灵书里的阴魂，自愿以文气供养你。文气纯净，日积月累，比吸食魂气更能助你修行，还能积累功德，助你渡劫。你只需要解除它们的囚禁，给它们自由，让它们在图书馆里安居。”

　　槐妖沉默了。他悬浮在半空中，垂眸看着沐清玄，眼神深邃难辨。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凭什么认为，它们会自愿供养我？被囚禁百年，它们对我恨之入骨。”

　　“恨的是囚禁，不是供养。” 沐清玄道，“阴魂滞留阳间，大多是因为执念。若有一个安身之所，能让它们保留神智，读书写字，完成执念，它们会愿意付出代价的。而且，不是所有阴魂都想入轮回。”

　　她顿了顿，继续道：“就像沈知予，她有家，有姐妹，有未完成的文集。只要给她自由，她愿意留在藏书楼，以文气养书，以书养你。这不是交易，是互利共生。”

　　槐妖的目光落在沈知予身上。沈知予靠在温晚晴怀里，脸色苍白，却倔强地回望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坦然。

　　“互利共生……” 槐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

　　他活了千年，见过太多人和事。沐婉容的野心与悔恨，阴魂的痛苦与挣扎，他都看在眼里。吸食魂气确实快捷，可戾气越来越重，天劫也越来越近。他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可早已习惯了掠夺，懒得去改变。

　　如今，这个苏家的小丫头，居然提出了另一条路。

　　“就算它们愿意，” 槐妖收回目光，看向沐清玄，“你能保证，所有阴魂都安分守己？若有凶魂借机作恶，谁来管？”

　　“我来管。” 沐清玄毫不犹豫，“我是守馆人，维护馆内秩序，本就是我的职责。以后，十八号图书馆只收执念阴魂，不收凶魂厉鬼。为非作歹者，我亲自封印，交由你处置。”

　　槐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这丫头，比沐婉容有骨气，也比她更有脑子。

　　“有点意思。” 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好，我给你一次机会。”

　　他抬手一挥，一道绿光射入沐清玄眉心。“这是槐木印的控制权，以后封灵书的规则，由你定。但我警告你，若是出了乱子，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绿光入体，沐清玄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脑海里多了许多关于封灵书的信息。她能感觉到，自己与所有封灵书之间，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多谢。” 沐清玄拱手道谢。

　　槐妖没再说话，身影渐渐变淡，化作漫天槐叶，随风散去。只留下一句话，回荡在藏书楼里：

　　“别让我失望，苏家丫头。”

　　槐妖走后，藏书楼里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了。温晚晴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吓死我了……” 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那就是千年槐妖？好强的威压……”

　　沈知予也松了口气，看向沐清玄，眼神复杂。“你真的说服他了？”

　　“嗯。” 沐清玄点点头，走到桌边，拿起那枚紫脉槐叶。叶片依旧莹润，紫光流转，“从今天起，十八号图书馆，改规矩了。”

　　三人连夜赶回十八号图书馆。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书阁。沐清玄径直走到西侧书架前，看着满架的封灵书，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起，这些书，不再是囚笼。

　　她抬起手，指尖散发出淡淡的金光，轻轻拂过每一本书的书脊。金光所过之处，书脊上的槐纹渐渐变淡，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槐叶标记，不再有封印之力，只剩下庇护之效。

　　做完这一切，沐清玄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一次性解开所有封灵书的封印，消耗了她大量灵力。

　　“好了。” 她轻声说，“从现在起，它们自由了。愿意留下的，可以继续在书里居住，也可以在馆内活动；愿意走的，随时可以入轮回。”

　　话音刚落，书架上的封灵书纷纷颤动起来。书页哗哗作响，一缕缕或浓或淡的魂魄从书里飘了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脸上都带着茫然与疑惑。

　　它们被囚禁了太久，早已忘了自由是什么滋味。

　　“我…… 我出来了？”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秀才喃喃自语，看着自己的双手，老泪纵横，“自由了…… 我终于自由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飘在空中，好奇地东张西望，咯咯直笑：“好多书呀！比我家的还多！”

　　一时间，整个图书馆里都飘满了阴魂，有哭的，有笑的，有茫然四顾的，也有激动得四处飘荡的。百年来，这是十八号图书馆第一次这么热闹。

　　沐清玄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温晚晴和沈知予也看呆了。她们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阴魂被囚禁在这里。

　　“这么多……” 温晚晴低声道，“沐婉容她…… 她到底害了多少人……”

　　沈知予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过了许久，阴魂们才渐渐平静下来。它们围在沐清玄面前，七嘴八舌地询问。

　　“姑娘，是你放我们出来的？”

　　“以后我们真的自由了？”

　　“我们可以走了吗？”

　　沐清玄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 她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大厅，“我是第十八代守馆人沐清玄。之前的封灵规矩，是先祖之过，我在这里，给大家赔罪了。”

　　她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阴魂们都安静下来，看着她，眼神复杂。

　　“从今日起，旧规废除。” 沐清玄直起身，继续道，“十八号图书馆，不再是封印之地，而是阴魂归处。各位若有执念未了，不愿入轮回，可以留在这里，读书写字，安居度日。馆内有护馆大阵，可保各位不受外界侵扰，也能凝聚魂体，延缓消散。”

　　“作为代价，各位平日读书所产生的文气，会自动滋养馆中的灵槐树。无需各位刻意付出，顺其自然即可。”

　　“若是各位不愿留下，想入轮回，我可以为各位打开轮回通道，送各位上路。”

　　她话音落下，阴魂们议论纷纷。

　　有的阴魂执念已了，早就想入轮回，立刻举手表示要走；有的阴魂留恋世间，或是有未完成的心愿，便决定留下来。还有些拿不定主意，说要先住一段时间再考虑。

　　沐清玄一一应下，当场便为想要入轮回的阴魂打开了轮回通道。十几缕阴魂化作光点，顺着通道飘向远方，最终消失不见。

　　剩下的阴魂，大多是些爱书之人，见图书馆里藏书无数，都欣喜不已，纷纷钻进书堆里看书去了。原本冷清的图书馆，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看着眼前一派祥和的景象，沐清玄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百年恩怨，一朝化解。苏家欠下的债，她总算是还了一部分。

　　“沐先生，你真厉害。” 温晚晴走过来，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沈知予也点点头，眼神里带着感激。“谢谢你。”

　　“不必谢我。” 沐清玄笑了笑，“这是我该做的。对了，沈小姐，你打算留下来吗？”

　　沈知予看了一眼温晚晴，温柔地笑了：“嗯，我留下来。晚晴在哪，我就在哪。而且，我的《秋灯忆语》还没写完，正好在这里把它写完。”

　　温晚晴脸颊微红，握住了沈知予的手。

　　沐清玄看着她们，会心一笑。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哭喊声和叫骂声。

　　沐清玄皱眉：“怎么回事？”

　　她走到门口，推开大门，只见外面的巷子里，一群人正围着什么人，指指点点。人群中央，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坐在地上，抱着个浑身冰冷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 你醒醒啊……” 妇人哭得肝肠寸断，“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你让娘怎么活啊……”

　　旁边有人叹气：“唉，可怜啊。好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听说是掉河里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都凉透了。”

　　“可不是嘛。这孩子才七岁，就这么没了，真是造孽。”

　　“我看不对劲啊，这孩子脸上怎么是青的？不像是淹死的啊。”

　　“别瞎说！不是淹死还能是什么？大白天的，还能有鬼不成？”

　　沐清玄看着那孩子，瞳孔微缩。

　　那孩子脸色青紫，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色阴气。这绝不是淹死的，是被水鬼勾了魂。

　　而且，那水鬼的气息，很凶。

　　沐清玄皱起眉。城南一带，向来安稳，很少有厉害的水鬼出没。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凶的水鬼，还害了小孩子的性命？

　　她正思索着，怀里忽然传来一阵温热。她伸手一摸，是那枚紫脉槐叶。叶片微微发烫，紫光闪烁，像是在预警什么。

　　沐清玄心头一沉。

　　她有种预感，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巷子里的哭声还在继续，悲伤的气氛弥漫在整条巷子里。沐清玄站在门口，望着那对可怜的母子，眼神渐渐变得凝重。

　　十八号图书馆的新规矩，才刚刚立下。看来，她这个新任守馆人，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