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凶》秦昭桢

1、见面 光

　　光淮制药的面试安排在下午两点。

　　谢慕文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前台领他到休息室等着。

　　他坐得直直的，双腿并拢，时不时抬起手腕，瞥一眼表。

　　一点五十，他侧过身，双手交叠在桌上，拧了拧眉头。

　　前台百无聊赖得磕着瓜子，见拖地的小伙子近了，她伸出头，压低声音道，“你刚才瞧见没，穿着个白色西装，那身材模样，可真出挑。”

　　“还有奥，面试穿白西装，少见。怕不是什么隐藏大佬，独特。”

　　絮絮叨叨的声音传进谢慕文耳里，他失笑摇摇头。

　　倏然响起一阵沉缓的皮鞋踏地声，由远及近。

　　——噔、噔、噔——

　　前台赶紧把瓜子扑拉到台下，坐直。胳膊交叠，好像个乖巧小学生。

　　“吴总。”

　　一路上都是恭迎，前台眼尖，见吴总快到了，赶紧站起来，拽拽衣角，端端正正弯腰，“吴总，下午好。”

　　谢慕文侧眸，透过休息室的玻璃望出去。

　　真人比照片更具压迫感，肤色更黑，轮廓更冷硬凌厉。他想。

　　引路的助理侧身，低声汇报，“吴总，休息室里是今天下午要面试的谢先生。”话音落定，径直带着吴总朝休息室走来。

　　玻璃门外的阴影压进来，瞬间覆过半室天光。

　　谢慕文起身，理了理衣襟，上前把简历放在桌上。

　　“吴总，您好，这是我的简历。”

　　吴嗣宗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简历，他没有抬头，“简单做个自我介绍，重点讲一下你的……经历。”

　　“好的。”

　　谢慕文点头，一字一句道，“我叫谢慕文。临床医学博士毕业。此前长期驻守木肯帝边境战地医疗点，担任战地外科医师……常驻边境临时救护站，主要处理枪弹外伤、爆炸灼伤……熟悉极端缺药、器械短缺环境下的替代诊疗方案……”

　　两分钟左右，谢慕文弯了弯眉眼，“吴总，介绍完了。”

　　吴嗣宗翻到附带的战地医疗记录附件，指尖顿了顿，抬眼发问：“边境医疗物资匮乏，你自制药剂时，如何把控药效与安全风险？”

　　“优先选用低毒基础原料……”谢慕文应答条理清晰。

　　吴嗣宗舌头顶了顶腮帮子，他合上简历，往后靠去，“为什么回国？”

　　“边境救护只是治标……希望能从源头提升急救用药供给能力……”

　　吴嗣宗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想着这人不愧是地下圈子销声匿迹数年，代号“白鬼”的顶尖赏金猎手。刀枪火海来去自如也就算了，还是个顶尖的医科圣手。如今回国，怕是有任务。

　　休息室静下来，落针可闻。

　　“明天来上班。”

　　谢慕文眉头微不可查一蹙，而后点头，“好的，吴总。”

　　办公室。

　　“啧，我这一路上，都在听说新来的研究员雌雄莫辨，真有那般好看？”

　　这人粉色的衬衫，黑色休闲裤，叼着烟，翘着二郎腿。

　　吴嗣宗脑海里浮出那人的面庞，他点头，“很漂亮的长相，不过，他可不是什么含羞草。”

　　“食人花呗。”那人‘嘎吱嘎吱’嚼着烟状的糖条，满不在意嘟囔道。

　　“沈荣，他应该是影行的人，代号，白鬼。”

　　“我靠！”沈荣咽下甜味，猛地站了起来，而后贴近吴宗嗣调侃，“宗啊，他不会索你命来了吧？是你俩有仇还是别人悬赏，啧。”

　　吴嗣宗摇头，“我已经让伯基特去查了，今天就能知道。”

　　次日，研发中心。

　　无菌区外换好统一工装，谢慕文一身素净白色，衬得肤色愈发清透，巴掌大的脸更加小巧白净。

　　实验室其他几位鬓角花白的老研究员正调试液相设备，见他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领头的老博士笑着招手，语气满是赞许，“小谢吧，昨天听吴总提过你，木肯帝边境待过，能在那种环境下钻研救护，真是后生可畏啊。”

　　旁边一位白发研究员凑前来笑眯眯看着他，语气温和，“不光本事过硬，模样也生得周正啊，咱们研发部可好久没见过气质这么干净的年轻人了，”他看了一圈，缓缓摇摇头，“都是老帮菜了。”

　　其余几人失笑。

　　谢慕文低头莞尔，对着几人弯腰，“各位前辈过誉了。我不过在外谋生，练了点粗浅本事，都是些皮毛。真正撑起国内药剂研发、造福医患的，还是诸位深耕行业、潜心钻研的老前辈，有你们的扎根，才有如今的医药体系，晚辈还要多向各位学习请教。”

　　一番话听得几位研究员愈发心生好感，认可度提升了不少。

　　交谈声未持续多久，外门打开，吴嗣宗一身白工服，软化了硬朗的轮廓，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谢慕文身上，无他，实在是脸太出挑了。

　　谢慕文身边的人散开，只剩两人，隔空对视上，谢慕文温和笑了笑，走上前，“吴总。”

　　“第一天到岗，还适应吗？在这里不用拘谨，踏实研究就行。”

　　谢慕文微微垂眸，“谢谢吴总关心，一切适应。”

　　“昨天看你档案，常年待在边境战地，接触的都是最棘手的创伤急症，那种混乱环境里练出来的手艺，和实验室按部就班可完全不同。”

　　吴嗣宗顿了顿，“听业内说，边境一线藏着不少手段极绝的医师，而且身体素质极高，堪比雇佣兵。”

　　“你在那边待了那么久，应该见过不少。”

　　谢慕文心底微凛，第一天就迫不及待试探来了，他摇摇头，神色平和，“边境伤员繁杂，都是迫不得已的应急处理，熟能生巧罢了，身体素质也不过因为长时间在战地，比常人好点。”

　　吴嗣宗笑了笑，“越是这种绝境练出来的经验，越有价值。咱们这里许多药品制剂，恰恰缺一线实战的数据支撑。”

　　“这个新的创面抑菌制剂项目，你接手吧，今天把试验数据和配比记录整理好，下班前给我。”

　　“好的吴总。”

　　谢慕文接过项目文件，放在工位上。

　　“小谢，吴总今天就给你项目啦。”一位研究员转过身，竖起大拇指。

　　谢慕文微微点头，颇为无奈，“是啊，第一天牛马生活就开始了。”

　　“哈哈哈哈，你快忙吧。”其余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晚间，顶层休息室。

　　褪去白日温和体恤的伪装，吴嗣宗周身冷硬的压迫感毫无掩饰地释放出来，坐在电脑前，闭目养神。

　　沈荣推门进来，嘴里含着薄荷糖，身形松垮地斜靠在沙发扶手上，“宗，刚收到力不伊那边的消息。”他嚼碎糖果，语气散漫，“两边单子都在催。一批是K国的战地药剂，需求翻番。一批是几支地方的药剂，都问咱们能不能提前走货。”

　　他坐到椅子里，转了个圈，“K国的钱加一成五，地方的比较麻烦，还没有商讨出来。”

　　吴嗣宗指尖扣着桌面，“时限多少？”

　　“都是三天。咱们四十八小时，全部出库中转，”沈荣耸耸肩，“特级应急单子，按规矩溢价上浮四成，车间赶制药品制剂等等，全是额外开销，那边却只加一成五。”

　　吴嗣宗双手交叠，“拟一份暗底交割清单，标注清楚短期供需价差明细，药剂核算溢价，发给对接人，不接受议价。告诉他们，要么接受50%加急上浮，要么顺延原有排期，货物按原定周期交付。”

　　沈荣站起来，“好，我回头就传消息过去。就是不知道那边会不会嫌涨价太高，临时砍订单。”

　　“他们前线缺口摆在那，别无渠道拿货，只能认这个应急交割补价。”吴嗣宗眼底冷光一闪，“顺带盯着他们的采购清单，越急着囤货，越说明前线冲突要升级，后续订单只会更多，溢价空间还能再抬。”

　　“哈哈，也是。”沈荣转过身要走，停顿了一下回过头，低声问道，“新来的那个谁，是白鬼吧。”

　　吴嗣宗点头，“十亿美金，悬赏的我。”

　　沈荣微微站直，随后嗤笑一声，挑眉道，“十亿美金，谁啊，真看得起你。”

　　吴嗣宗身体往后重重靠进宽大真皮座椅，双臂环在胸前，淡淡瞥了沈荣一眼，“打住。”

　　沈荣咳了一声，正色道，“十亿美金可不是小数目，这人潜伏进来，日日在眼皮子底下，风险太大，要不直接……”他往上指了指。

　　“先不了。”吴嗣宗坐起来，视线落在订货单上，声音低沉，“他有独一份的战地药剂调配能力，正是目前缺的，先留着，摸清了，再上报也不迟。”

　　沈荣点头，“行，那边我去处理，成了跟你说。”

　　话音落下，他带上房门出去了。

　　吴嗣宗独自陷在宽大座椅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订货单，纷乱思绪层层翻涌。

　　金猎扎根在力不伊，十亿美金刺杀悬赏是他们放榜，不仅如此，常年抢夺药剂的也是他们，客源也抢夺，内外双向牵制打压，一味守在这里只会落得被动。

　　真当我是软柿子捏的不成。

　　沉默良久，他低声自语，“看来，得亲自去一趟力不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