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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巧克力 开学接连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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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风终于褪去盛夏灼人的热浪,清晨七点多的空气里裹着香樟树淡淡的清苦香气,吹在皮肤上只余下恰到好处的微凉。青城市第三中学门口早已人声鼎沸,一排排崭新的蓝白红相间校服在阳光底下晃出成片明亮的色块,家长的叮嘱声、新生之间陌生又兴奋的交谈声、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的脆响揉在一起,填满整条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
夏芝站在校门口,单手拎着帆布书包的背带,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包里沉甸甸的巧克力铁盒,嘴角一直扬着藏不住的笑意。她生得一副格外讨喜的模样,眉眼线条柔和,眼尾微微上挑,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永远亮晶晶盛满鲜活的情绪,皮肤是健康透亮的浅蜜色,笑起来脸颊会鼓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光是站在人群里,就自带一股蓬勃开朗的气场。
从幼儿园到小学,夏芝从来都是人群里最不怕生的那一个。别的小孩见到陌生人会躲在家长身后,她却能主动上前搭话;班级组织集体活动,永远是她第一个举手牵头带动气氛,不管是安静内向的同学,还是调皮爱闹的男生,都能和她聊到一处。父母总说她心思简单、性子外放,走到哪里都不缺玩伴,是天生擅长与人相处的性格。
只有熟悉她的人才清楚,这般外向热烈的夏芝,从小到大的爱好都和身边同龄女孩格格不入。
小时候,同小区的小姑娘们一到周末就扎堆在楼下草坪,怀里抱着蓬蓬裙洋娃娃,口袋塞满亮晶晶塑料发夹、蕾丝头绳,凑在一起讨论哪款发饰更好看、怎么给娃娃搭配小衣服。她们叽叽喳喳围坐一圈,指尖细细摆弄柔软的玩偶裙摆,沉浸在专属于小女孩的柔软世界里。
夏芝偶尔会被她们拉过去一起玩,可不出十分钟就会觉得乏味。那些轻飘飘的饰品、造型精致的玩偶勾不起她半点兴趣,比起对着娃娃梳妆打扮,她更偏爱藏在阳台角落、捧着一本厚厚的小说一读就是一下午。
父母书房的旧书柜是她童年最珍贵的宝藏。武侠、校园、古风故事,只要是带文字的书,她都能安安静静啃完。年纪太小的时候,很多复杂的词句读不懂,她就一遍一遍反复翻看,靠着零碎的情节脑补完整的故事。外面传来伙伴嬉笑追逐的声音,她充耳不闻,整个世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文字构建出山川湖海、爱恨离别,远比眼前小小的草坪和玩偶广阔千万倍。
她不是孤僻,更不是不合群。伙伴喊她出去跑跳,她会放下书本跟着疯玩,爬山、抓蛐蛐、跳绳样样都能参与,闹得比谁都尽兴。可热闹褪去,旁人忙着把玩饰品玩具时,她还是会下意识找回小说。热闹是她对外的外壳,藏在心底、只属于自己的安稳,永远是一页页油墨文字。
背着书包踏上教学楼台阶时,夏芝心底满是对初中生活的憧憬。崭新的班级、陌生的同学,还有一个未知的同桌,光是想象往后三年朝夕相伴的校园日常,她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初一(1)班教室在三楼东侧,木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学生。雪白墙面贴着全新黑板报,边角画着向日葵与星星,一排排浅木色课桌椅整齐排列,窗户大开,风卷着树叶的影子落在地面,晃动出细碎光斑。
夏芝径直走到靠窗边第三排的空位,这是她提前看好的位置,采光充足,课间还能望向楼下的香樟树林。她将书包放在桌子里,伸手拉开侧边拉链,取出一盒包装精致的牛奶巧克力。铁盒外壳印着淡粉色碎花,是她前一天特意拉着妈妈去超市挑选的。她心里打着小算盘,开学第一天主动分享小零食,能最快和前后左右的同学拉近距离,不用长时间处在陌生尴尬的氛围里。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扎高马尾、安安静静整理文具的女生,弯起眼睛露出标准的爽朗笑容,声音清脆透亮,没有丝毫拘谨:“同学你好,我叫夏芝,以后咱们就是前后桌啦,这块巧克力给你,以后多多关照呀。”
女生明显没料到刚开学就有人主动搭话,愣了两秒,随即腼腆接过巧克力,小声道谢。
夏芝毫不在意对方的害羞,转头又将巧克力分给左手边靠窗的男生,接着侧身递给前排两个凑在一起聊天的女生。她分发糖果时没有区别对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意,简单几句自我介绍随口而出,短短几分钟,原本陌生紧绷的班级氛围被她轻易盘活。不少同学悄悄抬眼打量她,默默记住这个大方爱笑、自来熟的女生。
一圈巧克力分完,夏芝心满意足坐回座位,手肘撑着桌面,双手托腮,目光牢牢黏在身旁空荡荡的座位上。
整张教室几乎座无虚席,唯独她右侧的同桌位空空荡荡,椅子平整推在桌下,桌面干净得没有一支笔、一本书。
期待感在心底不断发酵,夏芝忍不住在脑海里反复描摹新同桌的模样。会是温柔安静、同样喜欢看书的女生吗?如果对方也爱看小说,她们课间就能交换书本,分享各自喜欢的情节;若是性格活泼的同龄人,两人刚好结伴吃饭、放学,一起探索学校各个角落;就算是内向不爱说话的人也没关系,她向来擅长带动气氛,总能找到共同话题。
她无数次扭头望向教室门口,期盼下一秒就能看见新同桌走进来。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预备上课的铃声都即将响起,那个空位依旧无人落座。
周遭渐渐形成两两结伴的小圈子,前后桌互相交换联系方式,小声聊着小学的趣事,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填满整间教室。只有她身旁的位置,始终安静得突兀。
一开始浓烈的期待,慢慢被绵长的无聊取代。夏芝坐不住,双脚轻轻在地面来回晃悠,视线落在旁边空椅子上,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指勾住靠背,轻轻左右摇晃。
椅子材质很轻,轻微晃动时发出细微“咯吱”声响,单调的声音反倒解了她的乏。她越玩越投入,单手撑住半边脸颊,指尖一下下勾着椅背来回摆动,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这个同桌也太磨蹭了,开学第一天居然迟到,未免也太没有时间观念。
她全身心沉浸在摆弄椅子的乐趣里,脑袋微微偏侧,视线紧盯来回晃动的椅腿,完全没有留意教室后门不知何时站了一道挺拔身影。
少年身着统一蓝白校服,黑色双肩包斜挎肩头,身形清瘦高挑,脊背挺得笔直。额前碎发浅浅垂在眉骨,眉眼轮廓锋利干净,一双漆黑眸子没什么温度,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站在门边安安静静,目光直直落在肆无忌惮摆弄自己椅子的夏芝身上。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直到夏芝晃椅子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才微微启唇,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自上而下传入她耳中,裹挟几分不耐与慵懒:“你玩好了没有?”
这道声音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如同平地惊雷,夏芝浑身瞬间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指尖下意识松开椅背想要坐直。慌乱之下手脚失去平衡,上半身猛地向后倾倒。
“哐当——!”
桌椅与地面摩擦碰撞的巨大声响轰然炸开,瞬间压过教室里所有交谈声。夏芝连人带椅子、连带半边课桌一同摔在冰冷地板上,桌肚里的课本、笔记本、笔袋哗啦啦散落一地,各色文具滚得到处都是,她整个人狼狈坐在地砖上,裙摆蹭上灰尘。
短暂死寂过后,全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哄笑声。有人捂住嘴巴压抑笑意,有人直接笑出了声,细碎的嘲讽与看热闹的目光密密麻麻笼罩住她,每一道视线都让她浑身发烫。
阳光斜斜落在地面,恰好映出她通红的耳尖。夏芝维持着摔倒的姿势呆坐几秒,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滚烫,绯红从两颊蔓延至脖颈,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腔。
她从小到大性格大方开朗,不管是上台演讲还是当众表演都从不怯场,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狼狈难堪,所有人的焦点全都落在自己出丑的模样上,羞耻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攥紧手心,下唇用力咬着,抬眼恰好对上少年淡漠无波的双眼。眼前这人,就是她等待许久、迟迟未现身的新同桌时艺。
心底瞬间涌上浓重的怨气。他明明早就到了,偏偏安安静静站在身后不吭声,非要等到她玩得投入才突然开口惊吓自己,害得她在全班同学面前摔得人尽皆知,实在过分至极。
夏芝压下眼底的窘迫,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匆忙扶起歪斜的桌椅,蹲在地上慌乱捡拾散落一地的书本文具,全程死死低着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方才满心里对新同桌的期待,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心底默默给时艺记上一笔沉甸甸的黑账。
等教室里的哄笑渐渐平息,夏芝刚把所有书本塞回桌肚,班主任便抱着厚厚的花名册,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
班主任是位性情温和的中年女老师,戴着细框眼镜,脸上挂着柔和笑意,抬手轻轻下压,安抚教室里残存的细碎喧闹:“同学们安静一下,欢迎大家来到初一(1)班,从今天起我们就要一起度过三年初中时光。接下来我按花名册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学举手应答,咱们互相熟悉一下。”
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学生挺直腰背,屏息等待点名。老师翻开崭新花名册,指尖顺着名单缓缓下移,一个个名字平稳念出,前面流程顺顺利利,没有人出现差错。
直到老师的指尖停留在页面上紧紧相邻的两个名字,微微停顿片刻。两份字迹清秀工整,排版紧挨,字形结构十分相近,老师一眼扫过,没仔细分辨便顺口念出声:“时芝。”
话音落下的刹那,站在桌边刚准备落座的时艺眉心极轻地蹙起,垂落的黑眸缓缓抬起,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疑惑,清冷低沉的嗓音轻声响起,带着不解:“老师?”
他没有应声答到,短短两个字音量不高,却清晰穿透安静教室。时艺长到十二岁,从来没有人将他的名字念错,“时芝”这个陌生称呼让他心生诧异,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迟疑。
只是老师语速较快,注意力全放在花名册上,压根没有捕捉到他的疑问,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读错名字,淡淡点头,目光落向紧随其后的另一个名字。两个名字字形太过相像,排版又紧凑,老师再次看混笔画,朗声念道:“夏艺!”
这一声落下,整间教室陷入短暂死寂。
夏芝坐在座位上大脑彻底宕机,整个人懵在原地。全班同学也纷纷面露疑惑,左右对视,满脸茫然。
班里从来没有叫夏艺的人,更不存在名叫时芝的学生。
两秒空白过后,夏芝才猛地反应过来,老师把她和时艺的名字彻底互换读错。本该是时艺,被念成时芝;她清清楚楚的夏芝,反倒被喊成夏艺。仅仅因为两人姓名挨在一起、字形相近,闹出全班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巨大乌龙。
方才摔倒褪去些许的燥热尴尬再度席卷全身,绯红重新爬满脸颊、耳尖,连脖颈都烧得发烫。她恨不得把头埋进桌肚里,方才摔倒的难堪还没过去,如今又因为名字闹出笑话,双重窘迫压得她心口发闷。
班主任等了许久,始终没有人应答这两个名字,终于察觉不对劲,疑惑低头反复对照花名册上的字迹,又抬头缓缓扫视全班,半晌才露出尴尬的笑容,出声纠正:“哎呀实在抱歉,老师看岔眼,把两个孩子的名字弄混了。第一个是时艺,第二个是夏芝,是我读错了。”
夏芝浑身僵硬,指尖攥紧校服衣角,慢吞吞举起右手,细小微弱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窘迫:“老师,我在这里,我是夏芝。”
话音刚落,教室再次响起一圈压抑的低笑。
一旁的时艺闻言,淡淡抬手,语气平淡,裹挟一丝浅淡不耐,简短补了一句:“时艺,到。”
夏芝侧过头,狠狠瞪了一眼身旁坐姿端正、面无波澜的时艺,心底怨气更深。
全都怪他!
若是他刚刚没有突然出声吓自己,她就不会当众摔倒出丑;若不是他的名字和自己字形相近、挨在花名册同一行,老师也不会看错,让她再一次沦为全班的笑点。
短短十几分钟接连两次社死,夏芝在心底单方面敲定,时艺从今往后就是她头号死对头。她暗暗咬紧后槽牙,心里打定主意,往后绝不主动和这个冷淡、害她丢人的同桌多说一句话,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
原本对初中开学满怀期待的好心情,被接连不断的意外搅得一干二净。
整整一上午的课程,夏芝都闷闷不乐。身旁的时艺全程沉默寡言,上课腰背挺直,全程低头翻看课本、演算习题,既不会主动搭话,也不会偷看她,周身仿佛筑起一层隔绝外界的围墙,清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夏芝余光时不时瞟向他淡漠的侧脸,看着他一副事不关己、毫不在意的模样,心底的闷气久久散不去。课间前后桌同学互相说笑打闹,她也没了往日主动搭话的兴致,只是趴在桌上翻看书包里带来的小说,以此转移注意力,排解心头烦躁。
午休时班级允许自由活动,不少学生结伴去小卖部买零食,或是在走廊追逐玩耍。夏芝独自趴在窗边,指尖捏着小说书页,目光落在文字上,心思却时不时飘到身旁空位,只要时艺一靠近,她便刻意往窗边挪一挪,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时艺似乎察觉到她刻意疏远的举动,只是没有任何表示,依旧安安静静坐在座位刷题,两人自始至终没有半句交流,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僵持感。
夏芝性格向来开朗,极少长时间记仇生气,可今天接连叠加的难堪实在难以释怀,心底的郁结堵了整整一天,连午饭都没什么胃口。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声响起,夏芝几乎瞬间合上小说,快速将书本胡乱塞进书包,背上肩便快步冲出教室,一秒钟都不愿多停留,只想逃离这个让她接连出丑的教室,避开那个让她满心怨气的死对头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