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晓》涵歖

1、我好想你 阴雨堵车，

　　车子堵在城市主干道的车流里，前后望不到尽头，密密麻麻的车辆像凝固的钢铁长龙，停滞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细密的雨丝从灰沉沉的天际垂落，一层朦胧水汽裹住整座喧嚣的城，高楼、商铺、行道树全都蒙上一层柔化的滤镜，失去平日里清晰锋利的轮廓。雨珠接连不断撞在前挡风玻璃上，顺着透明的板面蜿蜒滑落，交织出纵横交错的水痕，窗外街边路灯昏黄柔和的光晕被水流切割、打散，碎成一片模糊晃动的暖黄光斑，看不真切。

　　夏芝微微侧过身子，半边肩膀倚在柔软的汽车座椅靠背上，指尖轻轻贴上微凉的车窗玻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至心底，稍稍抚平了几分连日来积压在心口的烦躁。耳边是雨点持续敲打车顶的声响，淅淅沥沥，轻重错落，像一首无人谱写、循环往复的温柔小调。狭小密闭的车厢隔绝了街道上潮湿的晚风、汽车鸣笛与行人嘈杂的交谈，车载音响低低流淌着舒缓舒缓的纯音乐，钢琴旋律缓慢轻柔，填满车厢每一处缝隙，将外界所有纷乱喧嚣尽数挡在窗外，只留给她一方短暂安静的小天地。

　　手机安静躺在扶手箱上，屏幕忽然亮起，云桉的名字清晰地浮现在界面上，伴随着一阵轻柔的来电铃声。夏芝迟疑片刻，抬手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将听筒抵在耳边。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云桉带着委屈与埋怨的嗓音，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像是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芝芝，你这次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当初不过是两个人一时赌气闹了别扭，这么多年过去，你难道连我都不愿回来见一面了？”

　　夏芝闻言缓缓转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朦胧雨景，乌黑柔软的长发没有刻意打理，随意披散在肩头两侧，几缕发丝垂落在下颌，遮住半分落寞的神情。她轻轻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语气放得格外柔和，带着几分刻意安抚的意味：“好啦桉桉，别胡思乱想，等我这边手头的工作彻底收尾，腾出空闲时间，肯定第一时间回去看你，不用总惦记我，我在这座城市一切都安顿好了，生活得挺好。”

　　“我不听这些敷衍我的话！”云桉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少女独有的执拗与急切，“我把话说清楚，姓夏的，今年我婚礼之前，你要是还不肯回来，咱们这么多年的闺蜜情谊，直接一刀两断，以后再也不要联系！还有一件事，老吴上周建了老同学群，通知下周组织一场大型同学聚会，所有当初班上的人基本都会到场，你必须到场，不许找任何借口推脱。”

　　夏芝听着好友带着孩子气的威胁，心底泛起一阵细碎的暖意，却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酸涩。她们从初中相识相伴，走过整整十余年青春岁月，见过彼此最狼狈不堪、欢喜雀跃的模样，早已是彼此生命里无可替代的存在。她放软语调，像哄闹脾气的小孩一样轻声安抚：“知道啦，我的准新娘，我记下来了。现在天色很晚，外面又下着大雨，你早点洗漱休息，熬夜熬出黑眼圈，等到举办婚礼那天拍婚纱照，就不好看了。”

　　又陪着云桉闲聊几句婚礼筹备的琐事，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婚纱、酒席与伴手礼，夏芝耐心应声附和，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好友浅浅的哈欠声，才互道晚安，缓缓挂断通话。

　　指尖松开手机，随手将它搁回扶手箱，车厢内仅存的人声暖意瞬间消散，骤然坠入无边死寂。方才电话里鲜活热闹的交谈、云桉鲜活雀跃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耳畔，下一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余温都未曾留下。夏芝重重陷进座椅里，后背贴着冰凉的靠背，整个人孤零零蜷缩在狭小的车内空间，周遭只剩音乐微弱的旋律与窗外不绝的雨声。

　　窗外大雨愈发朦胧，厚重的雨雾笼罩整条街道，远处商铺霓虹、来往车辆灯光全都融成一片斑驳模糊的色块，世界仿佛被一层厚重水雾隔绝开来，看不分明。心口猛地一空，像是被人抽走了内里支撑的骨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缓慢从心底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淌至四肢百骸。明明身处关紧门窗、密不透风的车厢，隔绝了室外冰冷雨水与寒风，她却依旧觉得自己被漫天无边无际的冷雨层层围困，周身没有半分能够依靠的暖意，孤独感铺天盖地将她吞没。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盘旋起方才云桉口中提起的同学聚会，两个念头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他会去那场聚会吗？

　　这么多年悄然流逝，当年分开时满心隔阂与争执，时至今日，他心里还会责怪当年任性莽撞的自己吗？

　　夏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不敢继续深想，生怕那些埋藏多年的情绪尽数翻涌，让自己控制不住红了眼眶。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密密麻麻的雨线持续冲刷车身。车厢内外存在温差，密闭空间里呼出的温热气息遇冷，一层薄薄洁白的白雾缓缓蔓延，一点点爬满整块挡风玻璃，将外面晃动的霓虹、川流不息的车流全部揉成模糊涣散的光影，再也分辨不出清晰轮廓。

　　整个世界彻底被这一层轻薄雾气隔绝在外，车厢彻底成为只属于她一人的孤岛。四下安静得可怕，唯有雨点持续敲打车顶的细碎声响，一下，又一下，规律又单调，不断拉扯着她沉坠低落的心绪。夏芝维持着倚靠车窗的姿势，怔怔凝望着眼前蒙满白雾的玻璃，目光空洞涣散，不受控制抬起右手，指尖悬在半空，距离玻璃仅有咫尺距离。

　　心底骤然涌上汹涌熟悉的酸涩，那段被她刻意尘封多年、不愿轻易触碰的伤心往事，毫无预兆冲破心防，清晰完整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那也是一个和今日别无二致的雨天，天色同样灰暗，大雨倾盆而下，空气里满是潮湿沉闷的气息。彼时的两人并肩站在学校大门旁的梧桐树下，雨水打湿两人的校服衣角，冰凉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少年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懂的情绪，委屈、失望、不舍层层交织，她亦是满心委屈倔强，两个人就那样静静伫立在雨幕之中，长久沉默对视，没有任何人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无数藏在心底的解释、挽留、柔软心意，全都被年少的骄傲与别扭死死堵在喉咙，半句都说不出口。最后仅仅是一道潦草仓促的告别，两人转身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离开，自那一日之后，便再也没有好好见过一面，曾经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两个人，彻底走向再也不见的结局。

　　这些年她独自辗转另一座城市生活，刻意避开所有和他相关的消息，刻意清理掉两人从前所有合照，强迫自己不去回忆年少那段热烈纯粹却潦草落幕的感情，以为时间足够长久，就能将心底那份遗憾慢慢冲淡。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通提及同学聚会的电话，一层车窗薄雾，便轻易击溃她长久以来伪装的平静。

　　心底空洞得发疼，无尽的委屈、遗憾、后悔层层叠叠翻涌，堵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上几分滞涩。夏芝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抵在布满薄雾的微凉玻璃面上，心底疯狂滋生一个念头——她想在这片白茫茫雾气上，一笔一划写下那个在心底藏了许多年，不敢轻易念出口的名字。

　　指尖轻轻划过雾层，一道清晰的痕迹短暂浮现，可仅仅短短几秒，周遭温热的水汽便迅速填补上去，刚刚留下的字迹转瞬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像当年那段短暂炽热、耗尽少年全部真心的过往，无论她当年如何执拗挽留，无论这些年心底如何念念不忘，终究抓不住分毫，到最后只余下一场空落落的遗憾。雾气一点点复原，车窗重新恢复一片干净冰冷的纯白，平静无波，冷漠疏离，像极了她和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那些心动与欢喜，争吵与别离，最终都化作一层一碰就散的水汽，留不下半点痕迹。

　　车载音乐还在缓慢播放，雨声裹挟着淡淡的寒意，源源不断从窗外渗透进来。厚重深沉的忧郁牢牢裹住整节车厢，一寸寸缠绕包裹住夏芝，将她困在满是回忆与遗憾的情绪里，无处可逃。那些平日里不敢倾诉、无人知晓的难言难过，全部藏在这层挥之不去的薄雾之中，安静、落寞，无声地沉淀在狭小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夏芝缓缓收回贴在玻璃上的手指，垂落至腿侧，指尖还残留着玻璃冰凉的温度。她微微低下头，长发遮住泛红的眼眶，唇瓣无声翕动，在心底轻轻吐出一句埋藏多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心里话。

　　我好想你。

　　车流依旧纹丝不动，大雨没有停歇的趋势，白雾持续在车窗蔓延，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热闹。偌大一座城市，万千灯火闪烁，可没有一处光亮，能驱散她心底长久不散的孤寂。过往的回忆如同窗外连绵阴雨，缠缠绵绵，挥之不去，那些没能好好说清的误会，没能好好拥抱告别，全都化作心底绵长的遗憾，随这场大雨，静静沉淀。

　　她拿出手机，点开老同学群的聊天界面，屏幕里不断弹出大家讨论聚会的消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可她只是怔怔看着屏幕，迟迟没有输入任何回复。一想到那场即将到来的聚会，一想到有可能重逢的那个人，心底便五味杂陈，期待与胆怯交织，欢喜与难过共生。

　　这么多年独自在外打拼，她学会独自处理所有困难，习惯一个人吃饭、逛街、撑伞走过雨天，在外人面前永远一副从容淡然的模样，只有在这样密闭无人的车厢，在漫天阴雨与朦胧雾色包裹之下，才敢卸下所有坚硬伪装，放任心底积压多年的柔软与脆弱尽数流露。

　　当年分开之后，她无数次在相似的雨天想起他。记得从前每到下雨，少年总会提前备好一把大伞，稳稳撑在她头顶，半边肩膀任由雨水打湿，却从不让她淋到半分；记得两人放学一同乘车，车窗起雾时，他总爱用指尖在雾气上画笨拙的小星星，写两人的名字，笑着看向她；记得那时两人约定，以后要一同去往同一座城市，一起看无数场雨，相伴走过岁岁年年。

　　可年少一时意气，几句尖锐伤人的争执，便轻易打碎所有美好的期许。当时只道是寻常，以为赌气过后总会和好，却没想到那次雨中沉默对视，竟是二人青春里最后一次近距离相伴。后来各自升学，奔赴不同城市，联系方式渐渐沉寂，聊天记录停留在最后一次充满争吵的对话，从此断了所有交集。

　　夏芝抬手，再次轻轻抚过车窗上复原的白雾，指尖冰凉。她多想透过这层朦胧水汽，回到多年前那个雨天，告诉当年的自己，不要那么倔强，不要说伤人的气话，好好和他说一句心里话。可世间从来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消散的雾气无法复原，走远的人，也很难再回到身边。

　　雨势渐渐变大，雨珠重重砸在车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模糊的光影在车窗外来回晃动。车厢内的音乐切换成一首更舒缓伤感的曲子，轻柔旋律撞在心上，勾起更多细碎回忆。她靠在座椅上，安静望着满窗白雾，任由潮湿的忧郁将自己包裹，没有试图挣脱，也无法挣脱。

　　拥堵的车流依旧没有挪动的迹象，整座城市浸泡在连绵阴雨之中，前路模糊不清，如同她心底纷乱无措的思绪。所有人都在奔赴属于自己的热闹与团圆，云桉即将拥有幸福的婚礼，老同学即将齐聚一堂重温青春，只有她被困在满是回忆的车厢里，守着一段无法挽回的过往，在层层薄雾与漫天冷雨之间，独自咀嚼绵长又沉默的思念与遗憾。

　　心底那句无声的“我好想你”，反复在心底盘旋，混在雨声之中，消散在密闭又孤寂的车厢里，无人听见，无人回应。窗外雾气层层叠叠，遮住世间所有风景，也遮住她眼底悄然漫上来的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