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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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周时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宋屿那双晃动不止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宋屿站的位置离电脑桌有两米远，中间隔了茶几和沙发扶手。他没有走到电脑前面摸机箱温度，没有碰键盘确认位置，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进了门，听了周时宴说的第一句话，就知道了。
一个瞎了好几年的人能从一句话里听出什么，周时宴确定不了。但他确定自己的反应已经把他卖了。
瞒不住那就开摆。他吸了一口气，走到沙发旁坐下，语气听起来刻意的漫不经心：
“你的病历，”他说，“眼睛的复诊记录，腺体的评估报告，还有你查的那个公司——恒□□物，或者说现在叫瑞禾生物？”
宋屿没有动。他站在客厅中央，脸朝着周时宴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大睁着，眼球震颤的幅度大得吓人，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被击穿之后忘了怎么反应。
“因此获悉了你的视力情况：你的右眼还有一点光感，左眼完全没了，”周时宴继续说，声音压得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医生建议你摘除左眼球，但你没同意。”
“我还知道你的腺体信息素浓度只剩同级别的百分之八，易感期间隔最短八天最长两百多天，没有规律。你在查那家公司，查了好几年。还有，你还存我的作品集，从我毕业工作一直到现在，连我去年设计展的合照你都存下来过。”
他把该说的都说了。没有迂回和铺垫，因为他觉得宋屿不需要，他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你的眼睛和腺体，是不是跟那个公司有关系？”周时宴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缩短了和宋屿之间的距离，“你查了他们这么久，关注我这么久，为什么不来找我？”
周时宴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他看到宋屿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手背碰了碰沙发扶手确认位置，侧身坐下来。动作意外地很稳，比周时宴想象中稳得多。
只是靠在鞋架旁的盲杖没放稳，滑了一下，金属头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去捡。
“你坐下。”宋屿说。
周时宴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宋屿伸手探了一下桌面，碰到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把脸朝向周时宴，开口了。
声音很低，不像是在跟人说话，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档案。
“时宴，你有没有想过。分化成S级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十年前那次标记的具体情形，你还记得多少。”
周时宴看着宋屿。他半阖着那双残眼，眼睑和长睫因为不受控制的眼颤而跟着微微抖动，暴露着主人不安的情绪。周时宴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声音跟着变得低沉：“我只记得我去你家做作业，结果第一次发热，不知道怎么了抑制剂控制不住，然后我就昏迷了。再醒来时……我被接回了家，你就……不见了。”
宋屿点头，“你的抑制剂，应该是被人动了手脚。后来你昏迷了，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标记你。标记完之后你睡着了，我收到一条匿名信息，让我去指定地址单独见面，不去的话就对你下手。我去的时候你还在睡。”
他叹了口气，把头抬起来对着天花板：“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年轻。我分化成了S级，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自己能保护好你。”
周时宴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的事……简而言之，就是我被恒康软禁了。他们要我配合提取信息素。我尝试过出逃，但被我爸妈送回了恒康。”
“为什么？”周时宴听不下去了。“叔叔阿姨他们……”
“我不知道。”宋屿保持着那个坐姿，两只手扣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搓动，“也许是他们被恒康骗了，也许只是我被他们骗了。S级的腺体，无论是Alpha的还是Omega的，在黑市上都很值钱。”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这样在研究所里生活了三年。腺体遭不住那么频繁的提取频率，这时候我的信息素控制力已经下降了。”
“第四年，他们换了新的提取方案，加了辅助药物。但我对其中一种成分严重过敏。”
宋屿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时宴感觉自己身上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宋屿顿了顿，继续说，“那次引起了过敏性休克，抢救了两天才稳定下来。命保住了，但腺体和眼睛没保住。它们都是很特殊的组织，容易被免疫系统攻击，还没什么自我修复的能力。眼睛留下的并发症一个接一个，视力一天比一天差。他们看我废了，没有提取价值了，就要把我‘无害化处理’。”
宋屿顿了顿，似乎是想要斟酌一下怎么说下去。
“我想办法逃了出去。再后来，我的眼睛做了几次手术，但情况太差，视力已经保不住了。腺体更不用说。
频繁提取加上药物，功能基本废了。前两年我一直在治，并发症越来越多，现在能维持这个状态已经不错了。”
“后来我回到这个镇子。第一是我对这里的道路有视觉记忆，第二是这里离恒康比较远，我呆在这里，不会打草惊蛇。”
“我跟着残联做生活训练，学了盲文，学了怎么用盲杖，学怎么做饭，怎么一个人过日子。然后我开始查恒康。”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你来了。”
他把杯子放下。眼球震颤的频率终于慢下来一些，但幅度还是很大，灰蓝色的虹膜在眼眶里不规则地摆动。
“你问我不来找你。我怎么找你？那时候我被关在研究所里，后来我眼睛瞎了。等我从医院出来，你已经毕业了，工作了。你过得挺好的，接的项目越来越多，微博推送偶尔发点加班吐槽，图片识别说那张设计展的照片里你笑得很开心。我不觉得把你拽进来是好事。”
周时宴没有说话。
他从问出那句话之后就没再出声。他的手紧扣着膝盖骨，裤子皱的没了形状。中间有几次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现在宋屿说完了。周时宴还是没说话。
安静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宋屿把杯子放回桌上，偏了偏头，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信息素甜味变重了，”他的语气切换得极其自然，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和我待久了。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释放，这样你的发热期会提前。茶几上的抑制剂是速效的，你走之前打一针。”
他站起来，弯腰摸到地上的盲杖，把它重新靠回鞋架旁边。他的手指碰到盲杖的握把时稍顿了一下，刚才说了那么长一段话，手都没抖。现在讲完，捡盲杖的时候指尖却微微发颤。
他把盲杖放好，又回到沙发上坐下，脸转向周时宴的方向。
“这两天不要再来找我。”
周时宴没动。
“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周时宴还是没动。
宋屿皱起眉，刚要开口再说什么，耳朵就听到了脚步声。两步，三步，然后一个人蹲在了他面前。
周时宴蹲在宋屿前面，仰着脸看他。
他开始感觉到发热期的症状了。他那颗还没来得及消化宋屿那些经历的脑袋愈发昏昏沉沉，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开了闸，让他直想往沙发上这个瞎了眼睛的Alpha怀里钻。
他觉得这个年过的简直是疯了。老天把宋屿丢到了他面前，又让宋屿控制不了腺体缓释Alpha信息素，搞得自己发热期提前。
他承认，发热期提前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事。但他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还有点庆幸。没有哪个A或者O能逃过发情信息素带来的生理反应，好像这样，他就能牢牢把宋屿抱在怀里，让他无路可逃。
周时宴想到此，下定决心脖子一伸：“宋屿，标记我。”
宋屿的手指猛地蜷起来。
“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标记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永久的那种。十年前那个是临时标记。你经历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我不在乎。现在十年前的标记过保质期了，你得再补一个。”
宋屿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上茶几边缘，茶几撞的歪了角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但他没有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墙壁。
“我经历的那些你既然都已经听到了，还要我标记你？周时宴，你发热期脑子不清醒。”
“我很清醒。”周时宴也站起来，往前逼了一步，“我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你以为我扛了那么多年发热期是因为谁？抑制剂打到产生抗药性，换牌子换了四种，每次发热期把自己关在屋里裹被子硬熬，熬到虚脱也不打电话。你以为我是不想让任何Alpha碰我？我是——我就是——”
他的声音终于不稳了。
“你标记过我。就算那个标记是临时的，就算你觉得你现在废了，我也只会认你一个。宋屿，你听见没有。我只认你一个。”
宋屿杵在墙边，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朝着周时宴的脸。他的眼球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像一只躲在洞里龟缩多年的鼹鼠，忽然被人从洞里面拽了出来，茫然又无措，连遮都没得遮。
“你不能。”他的声音低哑下去，“你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状态。易感期来了我控制不了自己。你会受伤。”
“我不在乎。”周时宴有点想骂人了。
“可是我在乎。”
“……”周时宴皱紧眉头，又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臂，青桔的甜味在这一刻浓得几乎能凝成水，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在往外漫。
宋屿的鼻腔被这个味道填满了。他认识这个味道的每一个层次。分化之前周时宴身上干干净净的，分化之后周时宴第一次发热，就是这个味道。十年了，一模一样。
他的腺体像是有记忆似的，Alpha信息素像要回应什么一般，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
“周时宴，”他压低声音，“你再不把抑制针打了，我就不保证能控制自己了。”
周时宴嗤笑一声，他的声音在抖，语气却没有变化：“那就别控制。”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