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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虚有女,六识皆空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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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门的晨雾总带着草木的湿意,缠绕在雾隐峰的飞檐翘角间。演武场上,青衫弟子们早已列队站好,剑光划破晨霭,发出清越的嗡鸣。
而此时,清虚门掌门的院落里,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阿汐!你又把灵米藏枕头底下了?”灵月掀开妹妹的床幔,无奈地看着那个蜷在被子里,正把一小袋白米往枕下塞的身影。
灵汐抬起头,眼睛很大,却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周遭的色彩。她听到了姐姐的声音,却分辨不出那语气里的无奈与宠溺,只觉得是熟悉的调子,便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阿月,藏起来,晚上饿了吃。”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像浸了蜜。可只有灵月知道,这笑容里没有太多情绪——因为灵汐尝不出灵米的香甜,也不懂“藏东西”是件需要偷偷摸摸的事,她只是单纯觉得,这样做会让自己开心。
六识尽失,是灵汐从出生起就带着的“病”。
眼不能辨色,世界在她眼里是一片模糊的灰白,分不清花红柳绿,也看不出旁人脸上的鄙夷或善意;耳能闻声,却听不出语调里的喜怒哀乐,甜言蜜语与恶语相向,在她听来并无分别;舌不知味,山珍海味与粗茶淡饭,咽下去都是同一种“存在”;身无痛觉,跌跤磕碰从不会哭,被针扎了也只会好奇地看着血珠滚落在手背上;更遑论“意”——她的心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懵懂无知,不懂算计,不知愁绪,整天想的只有“哪里有好吃的”“怎么才能不练功”。
在人才济济的清虚门,这样的掌门之女,自然成了众人暗地里的笑柄。
“快起来,今日有早课,师父要检查御剑诀的。”灵月伸手去拉她,指尖触到妹妹的手臂,只觉得一片温软。她比灵汐早出生一个时辰,从小就像个小母亲般护着这个“傻妹妹”。旁人嘲笑灵汐时,她会红着眼眶反驳;灵汐偷偷溜出去摸鱼被师父罚时,她会替妹妹跪在祠堂里;甚至灵汐因为尝不出味道,吃饭总是囫囵吞枣,她也会耐心地把每种菜的滋味描述给妹妹听,尽管她知道,灵汐大概率听不懂。
“不想去。”灵汐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御剑好难,风刮在脸上,也不好玩。”
她感受不到风的触感,自然谈不上“好玩”。灵月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可是阿汐,我们是修仙者,总要学些本事的。不然以后遇到坏人,怎么办?”
“有阿月在呀。”灵汐理所当然地说,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灵月的衣袖,像只依赖人的小猫,“阿月会保护我的。”
灵月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反手握住妹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这是灵汐为数不多能“感知”到的东西,因为她对温度的变化,还有一丝微弱的反应。
“是,阿月会保护你。”灵月柔声说,“让我们先去上早课,好不好?上完课,我去给你拿后山的野栗子,你不是喜欢把它们揣在兜里,听它们滚动的声音吗?”
灵汐果然眼睛亮了亮。她虽然听不出声音的“好听”与否,却喜欢物体碰撞发出的“动静”,觉得像在跟她玩游戏。她乖乖点头:“好。”
灵月伺候她穿好衣服,又替她梳理好头发。镜中的灵汐,眉眼精致,肌肤胜雪,只是那双眼睛,总带着点空濛濛的感觉,让人看了既心疼,又觉得可惜——这样好的皮囊,偏偏是个六识不全的“废物”。
两人走到演武场时,早课已经开始了。掌门,也就是她们的父亲,正站在高台上,目光严厉地扫过众弟子。看到灵汐,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眼神里的失望,灵月看得一清二楚。
灵汐却毫无所觉,她被灵月拉着,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好。耳边传来整齐划一的口诀声,她跟着张嘴,却记不住那些拗口的词句,只是觉得大家的声音高低起伏,像某种奇特的调子。
“……气沉丹田,引灵力入经脉……”师父的声音传来。
灵月很快进入了状态,周身泛起淡淡的灵光,手中的长剑也随之嗡鸣。而灵汐站在原地,努力了半天,也感觉不到所谓的“灵力”在哪里,只觉得站着好累,不如找个地方躺着舒服。
她偷偷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自己,便悄悄往旁边的柱子后挪了挪,打算靠一会儿。刚挪了两步,就听到“咚”的一声,额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是旁边一个高个子弟子的剑柄。
那弟子“嘶”了一声,回头瞪她:“灵汐!你干什么?不长眼睛吗?”
声音里的怒气,灵汐听不出来。她只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撞得有点红,但她感觉不到疼,反而好奇地看着对方手里的剑:“你的剑,硬邦邦的。”
那弟子被她这副蠢样子气笑了,语气更差:“废话!剑能不硬吗?就你这样,还当掌门的女儿,真是丢清虚门的脸!”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灵月立刻停下运气,快步走过来,将灵汐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那弟子:“王师兄,说话客气点。”
“我难道说错了?”王师兄撇撇嘴,“整个门派,谁不知道她是个连灵力都引不出来的废物?要不是看在掌门和你的面子上,她早就被逐出山门了!”
“你!”灵月气得脸都红了。
就在这时,灵汐突然从灵月身后探出头,对着王师兄,认真地说:“你说话的声音,跟早上的麻雀叫一样。”
她是真的觉得像——都是那种“叽叽喳喳”的动静。
王师兄却以为她在骂自己,顿时火冒三丈,扬手就要去推她:“你个傻子,敢骂我?!”
“住手!”灵月猛地挡在灵汐身前,硬生生受了他推来的这一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灵汐身上。
“阿月?”灵汐扶住姐姐,感觉到她身体的晃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下意识地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像只护崽的小兽,尽管她根本没有保护人的能力。
高台上的掌门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王浩,罚你去思过崖面壁三日!灵月,带灵汐回去。”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灵月咬了咬唇,拉着灵汐的手,转身离开。
走在回院落的路上,灵汐突然问:“阿月,他为什么推你?”
灵月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里的湿意,挤出一个笑容:“他不小心的。阿汐,我们以后早点去上早课,站得远远的,好不好?”
“好。”灵汐点头,又说,“阿月,你的手有点凉。”
灵月反手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掌心裹住:“没事,一会儿就热了。”
她看着身边蹦蹦跳跳,对刚才的冲突毫无所觉的妹妹,心里又酸又涩。她不知道灵汐的六识能不能恢复,也不知道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能过多久。她只知道,只要她在一天,就会护着阿汐一天,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而她们都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凌云宗,一个名叫景泽的少年,正一剑劈开了挡路的巨石。他额间的金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眼神清冷,却在劈开巨石的瞬间,心头莫名地一跳,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人,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受了委屈。
他皱了皱眉,甩去这无端的念头,继续挥剑。
十世轮回,第九世的记忆早已模糊,可刻在灵魂深处的羁绊,却从未断绝。
只是这一世,他还未找到她。
她也还未记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