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疫区迷雾,眼识初开 离开青 ...
-
离开青溪镇时,那孕妇的丈夫塞给他们一篮刚摘的梅子,青红色的果子裹着晨露,酸香扑鼻。灵汐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水溅在舌尖,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指尖却清晰地触到果皮上细密的绒毛——这是她觉醒触觉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一件事物的肌理。
“前面就是临安县了。”谢煜勒住马缰,指着前方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城池,“瘟疫从这里开始蔓延,已经死了上百人。”
官道旁的路碑上刻着“临安县界”,碑石缝隙里长出的野草都带着病态的枯黄。风卷着雾气扑面而来,灵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鼻腔里涌入一股混杂着药渣、腐臭和绝望的气息,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这雾不对劲。”灵月抽出腰间的软剑,剑身映出雾中的暗影,“带着怨气,不像自然形成的。”
四人策马进入县城,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店铺都挂着白幡,门扉虚掩,偶尔有风吹过,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垂死的呻吟。灵汐的听觉早已敏锐,此刻却被无数细碎的声音包裹——窗后压抑的咳嗽、床榻上微弱的喘息、药罐煮沸时的咕嘟声,还有……某种极轻的、像鳞片划过地面的簌簌声。
“先去医馆看看。”景泽翻身下马,将灵汐护在身侧,“据说这里的陈大夫是唯一还在接诊的医者。”
医馆的门是敞开的,药香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药渣,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老者正蹲在石臼前捶药,背驼得像座拱桥,每捶一下就剧烈地咳嗽几声。
“你们是……外来的?”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灵汐时愣了一下,“这姑娘的眼睛……”
灵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这些天她总觉得眼前蒙着层薄纱,看东西依旧是模糊的灰白,却隐约能分辨出光影的浓淡。此刻被老者一提,她忽然发现,医馆屋檐下挂着的药葫芦,在灰雾中竟透出一点微弱的橙黄——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除黑白之外的颜色。
“陈大夫,”谢煜上前一步,声音放轻,“我们来查瘟疫的事。”
陈大夫的捶药杵顿在石臼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查?有什么好查的……都是命啊。”他指着西厢房,“进去看看吧,昨晚又没了三个,死状都一样。”
西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腐气。灵汐跟着他们走进去时,指尖攥紧了景泽的衣袖,触觉让她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肌肉的紧绷。三张木板床上躺着早已冰冷的尸体,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四肢蜷缩成奇怪的弧度,最骇人的是他们的眼睛——瞳孔涣散,却死死盯着天花板,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东西。
“看他们的脖颈。”灵月用剑尖挑起尸体的衣领,那里有一圈细密的青黑色齿痕,“不是疫病的症状,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灵汐的目光落在齿痕上,忽然觉得眼前的灰雾晃了晃。那些青黑色的齿痕边缘,似乎有极细的银线在流动,像活物一样钻进皮肤里。她眨了眨眼,那银线又消失了,眼前依旧是模糊的灰白。
“这不是瘟疫。”景泽的声音带着寒意,“是蛊毒。”
“蛊毒?”陈大夫端着药碗走进来,手一抖,褐色的药汁洒在地上,“难怪……难怪我的药一点用都没有。那些银线一样的虫子,我在病人的血里见过,会动!”
灵汐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在青溪镇听到的婴儿啼哭声,想起子母煞的黑气,此刻耳边突然炸开无数细碎的尖叫——不是人的声音,是更小的、像针尖划过玻璃的锐鸣。她捂住耳朵,却听见那声音来自地下,来自墙壁,来自每一寸被雾气笼罩的角落。
“它们在怕什么?”她喃喃自语,指尖触到墙壁的青砖,竟感觉到一种极轻微的震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砖石缝隙里逃窜。
“跟我来。”谢煜突然转身往外走,“我在城门口看到过,城西的废弃粮仓飘着和这里一样的雾气。”
粮仓的大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铁锁,景泽一剑劈开锁扣,门轴转动的瞬间,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涌了出来,带着腥甜的气味。灵汐刚要迈步,却被景泽拉住——黑雾中,隐约有无数条银色的细线在扭动,像活着的藤蔓。
“是银线蛊。”谢煜祭出法器,金色的光盾在身前展开,“万蛊门的独门蛊术,以怨气饲养,能钻进人的血管,啃噬五脏六腑。”
黑雾里突然传来一阵尖笑,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从粮仓深处飘了出来,袍角绣着暗红色的蜘蛛纹样——那是万蛊门的标记。
“没想到会有客人送上门来。”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蠕动的银线,“这临安县的人,不过是我养蛊的容器罢了。”
灵月的剑瞬间出鞘,剑光划破黑雾:“万蛊门的杂碎,竟敢用活人炼蛊!”
黑袍人冷笑一声,抬手一挥,黑雾中的银线蛊像潮水般涌来。谢煜的光盾被撞得嗡嗡作响,灵月的剑光在蛊群中穿梭,却始终无法靠近粮仓深处。灵汐站在后面,听觉被银线蛊的尖鸣刺得生疼,触觉让她清晰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那些蛊虫正在聚集,像一张无形的网,要将他们困死在这里。
“它们怕光!”灵汐突然喊道,她能听到蛊虫在光盾边缘的挣扎声,那是极致的恐惧,“用强光!”
景泽立刻祭出腰间的玉佩,灵力注入的瞬间,玉佩迸发出耀眼的白光,像一轮小太阳悬在半空。银线蛊发出凄厉的尖叫,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露出粮仓深处堆积如山的麻袋——麻袋里鼓鼓囊囊,隐约能看到人形的轮廓。
“那是……”灵月的声音发颤。
黑袍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要钻进粮仓后的地道。就在这时,灵汐突然觉得眼前的白光大盛,蒙在眼前的薄纱“啵”地一声碎了——
她看到了!
看到黑袍人袍角的蜘蛛纹样在白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看到银线蛊在强光中化为灰烬,看到麻袋上渗出的暗红色血渍,看到粮仓横梁上挂着的、用朱砂画的诡异符咒。更看到,那些麻袋里伸出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青溪镇的泥土。
原来青溪镇的孕妇不是特例,万蛊门早就开始用活人养蛊!
“就是现在!”景泽的剑随着她的喊声刺出,剑光穿透黑袍人的肩膀,带出一串银色的血珠。
黑袍人惨叫着坠入地道,灵月立刻掷出符咒,将洞口封死。白光渐渐散去,灵汐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世界——不再是灰白的模糊,而是带着真实的色彩与棱角。麻袋的土黄、血渍的暗红、符咒的朱砂红,还有景泽剑上滴落的银色蛊血,像一幅骤然展开的画卷,撞得她心口发疼。
“灵汐?”景泽走过来,发现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周围的景象,“你……”
“我看见了。”灵汐抬起手,指尖拂过眼前的空气,像是要触摸这真实的世界,声音里带着哽咽,“我看到那些麻袋里……有青溪镇的梅子。”
她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色彩,更看到了隐藏在瘟疫背后的真相——那些被银线蛊吞噬的生命,那些被当作容器的无辜者,还有万蛊门藏在黑雾后的獠牙。
谢煜掀开一只麻袋,里面果然是青溪镇那个送梅子的村民,他的脖颈上留着和临安县死者一样的齿痕。灵月别过头,握紧了剑,指节泛白:“万蛊门……我不会放过他们。”
灵汐的目光落在粮仓角落的阴影里,那里有一块碎裂的琉璃片,在微光中折射出五彩的光芒——是第五块碎片。她走过去捡起碎片,指尖触到冰凉的边缘时,碎片突然迸发出柔和的光,融入她的眉心。
这一次,没有剧烈的冲击,只有一股温润的力量流遍全身。她的视线变得更加清明,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看到同伴们脸上的担忧与愤怒,看到远处城墙外,万蛊门的密探正隐入山林。
“他们跑不远。”灵汐握紧碎片,抬起头时,眼睛里的光芒比刚才的玉佩更亮,“我看到他们往南去了,那里有片竹林。”
景泽看着她骤然清明的眼眸,突然笑了——那是踏入疫区以来,他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他抬手揉了揉灵汐的头发,指尖触到她发丝的柔软,心里忽然踏实下来:“好,我们追。”
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临安县的街道上,给白幡镀上了一层金边。灵汐看着阳光下渐渐清晰的世界,突然觉得舌尖的梅子酸香还在,指尖的绒毛触感未散,耳边的呻吟声渐渐被风声取代——原来五感俱全的世界,是这样的鲜活,哪怕带着疼痛,也比模糊的灰白更让人想要守护。
而他们不知道,万蛊门在竹林深处布下的,不仅是陷阱,还有一道关于灵汐身世的谜题。那第六块碎片,正藏在万蛊门初代门主的棺椁里,与一枚刻着“灵”字的玉佩一同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