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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诺亚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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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季瘫软地跪坐在落叶堆旁,心跳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墨黑及地的长发铺散在枯黄的落叶间,即使在尘土和碎叶的纠缠中,依然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匹被遗落的黑绸。
那张脸瘦削而憔悴,颧骨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加分明,颧下浅浅地凹陷下去,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消耗与折磨。
可即使如此,那张脸依然轮廓分明,昏迷也无法掩盖其骨子里的妖艳与凌厉;像被尘封的利刃,沉睡时依然散发着寒意。
黑暗神——诺亚。
时隔多年,她的大脑再次空白。
黑暗神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被新的攻略者捡回去谈恋爱吗?
程季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被时间掩埋的恨意如翻开的腐土,散发出刺鼻的味道,重新涌进喉咙。
就是这个男人,引发了战争;就是他,让希亚消失了。
她以为悲伤和愤怒早就被奥兰多抚平了。但此刻,当罪魁祸首真的出现在眼前,她才发现,恨意从未消失。
她粗鲁地抓住男人的衣领,将他从落叶堆拖了出来。他的身体瘫软无力,像袋浸湿的沙子,砰的倒在大理石地面。
他的后脑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依然没有醒来,不知已失去意识多久了,那张妖冶的脸毫无生气,像一尊被人遗弃的雕像。
但程季产生不出丝毫怜悯,她居高临下地俯视,月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亮诺亚美丽但失去生气的脸。
弯下腰,抡圆了手臂,狠狠地扇过去。
什么神明,什么游戏,统统见鬼去吧。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空回荡,惊起了树上栖息的乌鸦。
男人的头被打偏向一侧,脸上迅速浮起红痕,但依然没有醒来。
程季咬了咬牙,又扇了他一巴掌,比刚才更用力。
她将他上半身提起来,将整个人半拽离地面。
沙哑压抑,咬牙切齿的恨:“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你凭什么还活着?”
男人无法回答。
他垂着头,黑色长发散落在她的手上,像断了线的木偶。
看着他毫无反应的模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像冰水般从程季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一路淌到脚底。
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于是松开了手,任由他的身体再次跌落,发出闷响。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任由眼泪肆无忌惮的滑落。
她好久没有这样大哭,泪水一滴接一滴地落下去,流进他的墨发里,浸湿他的睫毛,在苍白而妖冶的脸上蜿蜒出浅淡的痕迹。
过了很久,程季疲惫地站起身。
就这样吧。
可就在迈出的瞬间,脚踝处传来突如其来的抓握将她拽了个趔趄,险些扑倒在男人身上。
程季反应过来,连忙俯身去掰手指,他紧扣地厉害,像镣铐死死禁锢住,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你放开我!”但几根手指像是焊死在脚踝,任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她又急又恼,抬手又是几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松开!听见没有!”
诺亚挣扎着掀开眼皮,瞳孔失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许是那几巴掌的刺痛,又或许是女孩焦急的声音,男人失焦的瞳孔微微颤动,像从浓雾中费力地寻找方向。
是谁?
诺亚看不清人的脸,只能隐约分辨出棕色的长发,以及手掌挥动时带起的香味。那气味很干净,和血腥与硝烟截然不同。
他的手指微微松动,喉结上下滚动着,喉咙深处发出沙哑而含混的呢喃,在唇齿间碾碎成不成句的音节。
程季趁着手指松动,猛地将脚踝抽了出来,连退了好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她蹲在不远处,揉着被捏得生疼的脚踝,警惕地瞪着然躺在地上糊的诺亚。
夜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男人没有再动。他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次陷入了昏迷。
程季蹲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脚踝上正缓缓浮现青紫色指痕。
“……真是恶心。”随后快速离开。
*
一滴、两滴、三滴。
清晨的露水从银椴树叶掉落,划过诺亚的脸,他手指抽动了一下,眉头紧皱,墨色的长睫慢慢掀起。
这是哪里?
他皱起眉头,墨色长睫像蝶翼般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起了一道缝隙。
光线涌入瞳孔,他下意识的眯眼;缓缓展开时,如同深渊般不掺杂杂质的黑色,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入其中。
他茫然地望着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这是哪里?
他试图动弹,但肋骨钝痛,肩膀像被重物碾压过,就连脸颊也火辣辣地泛着疼。喉咙深处传来灼烧般的疼痛,他尝试着发出声音,却只泄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他躺着,像被困在浅滩的深海巨兽,疲惫、虚弱、暂时失去了威胁性,随即又晕了过去。
不远处,圣堂的钟声敲响了清晨的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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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还在这里?
做完晨祷准备的程季见诺亚还倒在昨天的位置,脸上还残留着她留下的指痕,露水沿着下颌缓缓滑落,一颗接一颗地渗进衣领,留下细长而冰凉的水痕,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看起来狼狈、凄惨、毫无防备。
程季抱着鲜花站在原地,昨夜的惊吓又重回身体。
不是梦,他真的还在。
但她一点都不想和剧情有任何牵扯,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于是面无表情地绕了一大圈,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圣堂。
放下鲜花,她又折返了出来,沉默片刻,抬手施放柔和的圣光术,将男人从落叶堆中托起,小心翼翼地挪到远处的石桥上。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灰尘,转身回到圣堂内,关上了门。
反正谁爱捡谁捡,她不干。
片刻后,在书房工作的程季听到敲门声。
“艾莉!艾莉!快开门!”圣堂的大门被拍得砰砰作响,安妮女士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艾莉你在不在里面?快开门啊!”
程季一愣,快步拉开了门闩。
门刚一打开,安妮女士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把抓住程季,嘴唇哆嗦着:“艾莉!你快去看看!石桥上躺着的那个人。他、他突然睁眼了!吓死我了!”
程季:“……”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娜修女不由分说地拉着程季就往外走,将人带到石桥上,那里已经有三两人聚集,都在好奇地围观躺着的男人。
程季有些后悔,早知道应该再扔远点,最好扔到野兽窝里。
“艾莉小姐来了。”围观的居民看到程季,像看到了救星。
“艾莉小姐,快看看这个怪人。他也不说话,人家扶他,他也不动。躺在这里怪碍路的。”打铁匠杰克是程季的小时候的玩伴,如今已经继承了打铁店,不远处装着几个木桶的马车被诺亚阻拦着,没办法通过。
围观的居民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是啊是啊,叫他也不应。”
“我刚才试着扶他起来,他胳膊硬得跟铁棍似的,根本拽不动。”
“该不会是哪儿来的流浪汉吧?不会是逃荒来的吧……”
诺亚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泥和枯草,墨黑的长发乱糟糟地铺在石桥粗糙的桥面上,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恢复了意识,深渊般的瞳孔茫然地望着围拢过来的人群,没有任何焦点,像一汪死水,掀不起丝毫波澜。
他仰面躺在石桥中央,姿态僵硬得不像活人,漆黑的眼珠偶尔转动,证明他确实醒着。
程季站在人群中,看着地上虚弱的男人,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温和的微笑,转向围观的镇民:“大家不用担心,交给我来处理吧。杰克,你先绕路从下游的木桥过去吧,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杰克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也行”,便转身去解马车的缰绳。其他居民见程季揽下了这事,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去了。石桥上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程季和地上凝视她的诺亚。
程季扶额,努力维持主教应有的温和,蹲下身来,轻柔耐心地说:“先生,您还能动吗?不如先去医馆查看一下伤势。”
诺亚不说话,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程季站起身,转向准备离开的杰克:“杰克,麻烦你帮个忙。把他装上马车,驮去镇上的医馆吧。”
杰克应了一声,挽起袖子正要上前,诺亚忽然动了。布满伤痕的手以猝不及防的速度伸了出来,准确地扣住程季的脚踝。
熟悉的禁锢感让程季猛地一缩。
诺亚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又抬头看了看程季因为压抑怒火而扭曲的脸,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当那人即将离开时,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种触感,好熟悉,他好像曾这样抓住过别人,也曾这样固执地不肯松手。
程季深吸了口气,从牙缝中挤出:“……先生,请您松手。”
男人没有松手。他歪了歪头,用近乎无辜的眼神说:你踹吧。
程季:“……”
她开始认真考虑把他扔进河里的可能性。
挣扎了好一会儿,直到诺亚没力了才被强硬的塞上马车,被送去了镇中心的医馆。程季看着远去的马车,终于松了一口气,希望这个瘟神别再缠上来。
做完礼拜后,奥兰多居民逐渐离开圣堂,程季才彻底放松下来。她抬眸看了看窗外,日轮高悬,已是中午。又到了每天期待的玛丽夫人的午餐,正想着,程季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杰克竟然在门口等候。
“杰克,怎么了?”程季走上前询问。
“艾莉小姐,早上的那个怪人在医馆大闹,把好些东西都砸坏了,您过去看看吧。”跑过来的杰克满头大汗,气喘得话都说不全。
“.......”
该死的黑暗神。
医馆内传出含糊的、带着怒意的低吼声,以及桌椅被撞动的声响。
哟,看起来能说话了,自愈能力挺强,难怪说祸害遗臭万年......
程季深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门内的动静停了一瞬,传来老约翰医生惊恐的声音:“谁?别进来!这里面有个疯子!”
“是我,约翰医生。我是艾莉。”门内沉默了几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门锁被咔哒一声打开,门缝中露出老约翰惊魂未定的脸:“艾莉小姐!你可算来了!这个怪人——”他话还没说完,门内又传出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撞倒了。
程季朝老约翰医生点了点头,示意他让自己进去。
程季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室内——碎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鹅毛在空中缓缓飘落,像荒诞的雪。床架歪倒在墙角,被单被撕扯成布条,散落一地。
在这破坏的中心,诺亚坐在地上,背靠着翻倒的柜子,胸口剧烈起伏着,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可当他看清门口逆光的身影时,深渊般的黑色瞳孔中警惕的锋芒颤动了一下,减弱了一点点。
仅仅是一点点。像黑暗中透进了头发丝般细的光,转瞬即逝。
他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厌恶——厌恶这个环境,厌恶试图靠近他的人,但最深的厌恶,是自己。他厌恶自己虚弱无力、任人摆布的状态,厌恶腿连站都站不稳的耻辱。那种无力感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他作呕。
他记得的东西不多。醒来时躺在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周围是战火和硝烟,全身都是伤,右脚的脚踝疼得钻心,像被人用重锤反复砸过,骨头里像塞满了碎瓷片。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于是他拖着残破的身体开始逃亡。
后来听说这个地方叫诺斯拉斯,据说因为光明神和黑暗神的神战才变成如今这副断壁残垣。
他被当作流落的民间骑士被圣堂收留过一段时间,那些光明神的教徒试图用圣光术治愈他,可他的伤口不但没有丝毫好转,反而在圣光的笼罩下不断恶化,皮肉发黑、溃烂,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着。
他被当作光明神的背叛者赶了出来。
后来他发现,那些伤口虽然愈合得极慢,但终究在自行恢复。
皮肉一点点地收口,骨头慢慢在接合,像来自深处的力量在沉默地工作着。
只有右脚脚踝除外——那里伤得最重,至今都没有好全,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走久了便像灌了铅般沉重。
为了生存,他当过雇佣兵。
杀伐与血光让他感到兴奋的战栗;那是他混沌记忆中,为数不多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时刻。
刀刃切入敌人身体的触感、鲜血溅上脸颊的温度、濒死之人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这些东西像一把钥匙,偶尔会撬开记忆的边角,让他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可每次刚要看清,便又合上了。
但也为他招来了仇家。
同行的嫉妒、被弃的报复、莫名其妙的追杀,让他不得不一再逃亡,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反反复复,像被猎犬追赶的狐狸,永远找不到安身的洞穴。
直到来到这个偏僻的、名叫奥兰多的小镇。
他以为这里不会有认识他的人。他以为在这里可以短暂地喘息。
然后他遇到了这个棕发女人。
诺亚靠在翻倒的柜子上,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身影,声音沙哑地像砂纸擦过的木板:“……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程季站在门口,逆光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声音模糊:“如果我是来杀你的,你觉得你还能坐在那里跟我说话吗?”
诺亚没有回答,眼眸中警惕的锋芒在微微颤动。
“你认识我。”诺亚确信眼前的女人认识他。
可是为什么?奥兰多太偏僻了,直觉上他不认为自己会和这种穷乡僻壤产生联系。
房里只剩两个人。窗外的银椴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将细碎的光影投在地面上,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来回晃动。
程季不想再和主线有任何关系,可偏偏黑暗神却撞了上来,明知是剧情导致希亚的消失,但她仍然将恨意寄托在黑暗神身上。
寄托在实体身上总比记恨虚无要强。
程季挪了把椅子坐到诺亚面前。
他看起来真的很虚弱,弱到连自己都能杀了他。
能吗?
程季有些心动,如果在这个时候把黑暗神杀了,会怎么样?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在背后凝出光球,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光芒在掌心闪烁了一下,如风中残烛般熄灭了,连余温都没有留下。她又试了一次,依然如此。
明明今天早上她还能自如地为农场主的儿子治疗发烧,现在却连最基础的圣光术都无法凝聚。
程季沉默了片刻,缓缓散去若有若无的光芒。
是规则的保护。
至少在当下,她还无法杀死他。
于是她暂时埋下杀意,迎上诺亚审视的目光:“我昨天见过你,你倒在我工作的圣堂门口。”
诺亚目光如同锐利的刀刃,在程季脸上来回扫视。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挑衅般的漫不经心:"那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不是很有本事吗?"
他偏了偏头,墨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颈侧还未愈合的旧疤:"还是说……你巴不得我死?"
这个女人在骗他,他们一定不止见过,那眼里的恨意令他兴奋。
“因为会很麻烦。”程季装也不装,对待诺亚没有必要施以善意。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过银椴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