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神怎么不按主线走了？》图阿意

50、第50章 琼 特律玛

　　特律玛族的王城逐渐展现全貌——

　　海族城堡依附在海底火山的古老岩壁上，主体呈现深邃的蓝紫色，表面覆着无数细密的共生藻类，在海水流动时会发出微弱的磷光，远远望去，如同蛰伏的海兽。

　　城堡的外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和沟壑，那些孔洞中栖息着各色各样的发光的管虫、色彩斑斓的小丑鱼、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无脊椎动物随着海流轻轻摇曳。它们与城堡共生，构成了庞大而复杂的生态系统。

　　入口处矗立着两根巨大的鲸骨立柱，每根都有三人合抱粗，雕刻着繁复的特律玛族古老图腾，记载他们的起源和历代英雄的事迹。

　　穿过鲸骨拱门，内部空间豁然开朗。

　　城堡的大厅没有屋顶，或者说，它的屋顶就是上层珊瑚礁的底部，高约十余丈，上方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荧光，如同倒悬的星空。
　　大厅的地面铺着细密的白沙，沙粒中混杂着碾碎的珍珠母碎片，在荧光照耀下泛着温润的珠光。

　　大厅的两侧站立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特律玛族卫士，他们的鳞片呈现出统一的深蓝色，手持长戟，庄严地注视着前方，如同沉入海底的雕像。

　　在大厅的尽头，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地板上放置着巨大的王座。座椅的靠背是完整的砗磲贝，表面泛着彩虹般的晕彩，在荧光的照射下流转不息。

　　那张座椅上正坐着的是一个年轻的特律玛族男性。

　　他看上去大约相当于人类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但海族的年龄计算方式与人类不同，他的实际年龄可能要翻上几倍不止。他有着一头和里德一样深绿色的短发，这是特律玛皇族的象征。他的面容比里德柔和上几分，眉眼间仍保留着尚未被战争磨去的少年气，但琥珀色的瞳孔中，已经沉淀出沉稳和锐利。

　　他穿着银白色的软甲，肩膀处镶嵌着两枚拇指大小的深海珍珠，在荧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额前系着细窄的蓝金色额饰，正中央缀着指甲盖大小的月光石，这是皇权的象征，也是他的荣耀。随着动作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他是特律玛族的大皇子琼——海族的继承人，同时也是这场战争的主指挥。

　　程季和加百列被押送到高台时，大皇子正低头翻阅一卷摊开在桌上的海兽皮卷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里德身上，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自然而然地移到了他身后的两个人类身上。

　　他将卷轴合拢放到一旁，手肘撑在膝盖上，带着审视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两人。

　　“里德将军。”他声音有种清冽感，在水中传播起来格外悦耳：“你的战报上说带回了两名掌握圣光术的人类。我还以为你在夸张。”

　　里德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但不卑微：“殿下亲眼所见，便知臣下所言非虚。”

　　大皇子从砗磲贝座椅上站了起来，缓步走下高台，绕着程季和加百列走了一圈。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像在研究从未见过的生物。他停在程季面前，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有意思。”他说：“我见过的人类，要么在船上拿着武器呐喊，要么看到我们就吓得屁滚尿流。像你这样被带到王城来还能镇定自若的人类，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又看向加百列，眉毛微微挑起：“这个更奇怪，他从进来到现在，连眼睛都没眨过。是吓傻了，还是真的不怕？”

　　琼·特律玛退回高台，倚着砗磲座椅的扶手，双手抱臂，饶有兴致。

　　“说说看吧，两个会圣光术的人类，为什么会出现在碎浪湾的那个小镇上？”他的语气里带着玩味，但不轻浮：“说得好的话，我也许会把你们当成贵客招待，说得不好的话……”他摊了摊手，指指身后，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海底监狱的风景其实也不错，就是要和海兽住一起。”

　　程季能感觉到两侧的战士的目光尖锐地落在身上，她强撑着镇定，迎着大皇子开口了。

　　“殿下，在我说出我的来意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这场战争，您觉得特律玛族真的能赢吗？”

　　站在琼身侧的内臣忍不住向前跨出一步，伸手指向程季，声音尖锐而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气：“放肆！你竟敢在殿下面前如此无礼？殿下愿意接见你，已是莫大的恩典，你不知感恩，反倒在此大放厥词！”

　　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两侧的海族战士虽保持姿态，但收紧的手指已然看出众怒。

　　大皇子琼没有说话，依旧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程季脸上缓缓移动。

　　“你继续说。”他说。

　　程季深吸口气，虽然在水里这个动作更多是心理上的：“碎浪湾登陆战，特律玛族确实取得了战术上的胜利。你们切开了一道口子，占领了一座小镇，让斯坦国感受到了来自海上的威胁。但殿下，您比我更清楚，斯坦国是一个大陆国家，他们的根基在陆地，他们的军队主力在内陆平原。一座沿海小镇的得失，对他们来说只是皮外伤，伤不到筋骨。”

　　“而特律玛族呢？你们是海洋的子民，陆地不是你们的疆场。你们可以在沿海地区制造恐慌，可以切断斯坦国的海上贸易线，甚至可以焚烧他们的码头和渔船。但你们无法深入内陆，无法占领他们的城市，无法彻底征服这个国家。因为一旦离开海水，你们的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十六年。十六年来，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特律玛族——您的族人失去了多少？有多少丈夫、父亲、儿子，再也没有回到这片珊瑚城中？”

　　程季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人的耳中。

　　“战争继续下去，只会是双输的局面。斯坦国会不断建造新的战舰，训练更多的水军，甚至可能会研制出针对海族的新武器，据我所知，他们已经驯化了虎鲸，并且正在试验更深层的捕捞技术。而特律玛族，即使能取得局部胜利，也无法改变整体的战略劣势。最终，这场战争消耗的，是双方的生命和资源。”

　　程季停顿了一会，说出了真正的意图：“我希望代表海族，前往斯坦国进行谈判。”

　　大厅中一阵骚动。几名站在侧廊的海族官员交换了眼神表示难以置信，一名年长的文官甚至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想要反对，但在接触琼的目光后又退了回去。

　　“我知道，十六年的仇恨不是靠几句话就能化解的。我知道，在座的都有亲人葬身在这场战争中，都有理由痛恨人类。但如果继续打下去，只会产生更多的仇恨、更多的牺牲。”

　　程季的目光扫过大殿的每个人，最后落回琼正在思考的脸上：“我是圣会的人。圣会的宗旨是维护平衡与秩序，而不是偏袒任何一方。我相信，如果能促成停战谈判，将成千上万的伤亡降到最低，这或许才是圣会，才是光明神真正希望看到的。”

　　她说出“光明神”三个字的时候，敏锐地注意到琼的目光闪烁了几分。

　　在《圣光和暗影之歌》中，光明神并不在乎人类的个体命运——战争、饥荒、瘟疫，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凡间秩序的一部分，并不值得他干预。

　　但他在乎信仰。

　　人类的信仰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维系神格的根基。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带来的不仅是死亡和破坏，还有信仰的崩塌，人们在绝望中会质疑神明的存在，会抛弃祈祷转而投向仇恨和绝望的怀抱。

　　那才是光明神真正无法容忍的损失。

　　程季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但她知道琼听得懂言外之意。

　　大厅安静地能听到殿外的鲸鸣声。只有海水流动的呜咽和远处珊瑚丛中传来的细微声响。琼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叩击声。

　　良久，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程季。眼中少了几分审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深谙利兹大陆的生存法则。

　　“你的提议很大胆。”他说：“而且你很会说话，你将‘为了海族好’和‘为了光明神的信仰’巧妙地绑在了一起，这让我很难直接拒绝你。”

　　他站起身，走到程季面前，与她不过三步之遥。

　　“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说的这些话，是否具有相应的能力。”

　　程季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犹豫：“我有这个能力。我想减少伤亡，不管是你这边的，还是人类那边的。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帮某一方打赢战争，而是为了让这场战争尽早结束。”

　　琼注视了她很久。

　　然后他侧过头对里德说：“里德，给他们安排住处。在我做出决定之前，他们是王城的客人。告诉族人们不得无礼。”

　　里德颔首应下，带着两人离开了大殿。他走在最前面，墨绿色的长发在水中晃动，像漂浮的丝绸。虽然没有回头。

　　名为护送，实为押送。

　　除了城堡，两侧不时有特律玛族的民众驻足观望，目光复杂地落在程季和加百列身上，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在珊瑚间流淌。

　　程季对此心知肚明。她放慢脚步与加百列并肩而行。她低声开口：“卢米安，对于谈判，你有什么想法？”

　　加百列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答，而是在沉默中远离程季三四步的距离，然后看了程季一眼。

　　刚刚她离自己太近了。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睫毛上海水凝结成的气泡，可以看到她嘴角牵动的弧度，可以看到她眼中认真而专注的光。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距离有多近，就这样自然地靠了过来，毫无防备。

　　加百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仔细听会发现，尾音比平时轻了些：“……太近了。”

　　程季一愣，尴尬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啊？抱歉，我怕被他们听到。”

　　“嗯。”加百列淡淡地接上了之前的问题：“谈判需要筹码。我们现在两手空空，唯一的筹码就是‘圣院’这个身份。但海族不一定买账。需要先弄清楚，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回答简洁，但一如既往地切中要害。

　　程季点头，随即陷入了沉思。没有注意到加百列的目光若有似无的在她身上游离。

　　里德在一座珊瑚宅邸前停下，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到了。”他说：“在王做出决定之前，这里就是你们的住所。周围有我的人值守，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告诉他们，只要不离开这座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