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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丈夫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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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我的丈夫吗?
玉璎完全地呆住了,她的手臂仍挂在男子的腰侧,呼吸会从他的胸口向上吹到下颌,她很慢很慢地理解着对方这话的意思。
她认错人了吗,又或者……她会不会走错了宅子?可门房是王家的人啊。
如果这不是她的丈夫,在这座宅子里的清贵青年人又会是谁呢?
玉璎如触火盆似的猛地松开手,踉跄着连退数步。
“我、我认错人了!”她竭力控制声音,努力不让它颤抖得太明显,“我是此地主人的妻子!你是谁?为何会在我们王家的宅院?”
青年的目光令她有些不适,兴许是他的眼睛太过黑沉,像是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令她有些害怕,又或许是太久没有人这样专注地看着她,目光中既不带着嫌弃、也不带着怨恨——玉璎两肩上爬起寒粟,忍不住抬手环抱住自己。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已经将一边的领口推到了只挂在臂弯上的程度,她连忙勾着领子往回拽,动作太急,衣服在她臂膀上那只勒着臂膀的细银镯上挂了一下,她又很用力地扯了扯,在领口上拽出了两道不轻不重的褶痕。
她依旧疑惑且恐惧,青年却在盯着她过了几息后显露出了然的神色来:“原来如此。”
他有些无奈地笑着,温声对玉璎道:“不用紧张,在下应丹青,倘若您应允,勉强可以腆着脸唤您一声‘姐姐’。”
姐姐……?
玉璎原本就糊涂着,现在更是全然找不着半点头绪,秀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应丹青,她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总不能是她的弟弟。玉璎也有同父同母的弟兄,远房亲戚也有好些,但无一例外都是农户、猎人的出身,至多也就是在城里面做点儿小买卖,并无一个具备如此气质。自然,长相也是如此。
应丹青见她仍在困惑中,轻声解释道:“一月前,家姊新嫁。”
他说得隐晦,但玉璎也反应过来了:此刻她面前的青年,正是她夫君新纳妾室的弟弟。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退后几步之后,二人之间留出了距离,应丹青便将原本照着海棠的灯笼转到了身前。
烛火从正面对着他照,面目的秾昳在跃动的光辉下终于得到了七八分展现,他应当是刚刚沐浴出来,披散的长发发尾半湿着,有一两缕黏在脸颊边,像是流淌的浓墨,唇色则因水汽蒸过更红如含丹,衬得他肤色愈发皎然无血色,整个人像是从画中披衣起身,艳丽得甚至令人心中微悚。
而那笔挺却又不让人觉得紧绷,反而似悠游之鱼、闲庭之鹤的身形更不必说,他身上衣物已经很是夺目,可当他转身后,她便再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衣服上。
哪怕以玉璎鄙薄的见识,她也知晓:这样的人物,必是上流人家才能养出来的。
至此,哪怕还没与丈夫爱妾见面,玉璎的心中也充斥满清醒的绝望了。容貌、气度、出身、见识……对方必然是方方面面地胜过自己。
她还有什么可能呢,但凡这对姐弟之间有三分相似……玉璎吃到嘴角边咸涩的味道,抿住了嘴唇才感觉到唇上的实为不知何时无声滚落的眼泪。
如果她是王生,她得了这样稀世难得的美人,也不会再看平平无奇的妻子半眼啊。就算有药酒又能如何,那难道是什么王母宴上的仙浆,喝一口下去就足以越过云泥之间的天堑么?
玉璎心口的闷胀愈发强烈了,像是有一团棉被压在上面,而她的眼泪正不断浸湿着它,令棉被愈来愈沉,直到压得她自己喘不过气,心脏都似要跳不动。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转过身,背对着应丹青抬手擦眼泪:不如也就不如了,偏偏还让人看到了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这人又正是理应与她敌对的……
眼泪越擦越多,玉璎耳边都被泪水泡了,想起不适的嗡嗡声来,以至于她并未听到应丹青靠近的脚步,直到那不知为何被背到身后去的灯笼拉长应丹青本就瘦长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在其中。
玉璎失措地抬头,她没敢回头,怕自己将更多的狼狈不堪暴露在应丹青面前。对方已经见得够多了,知道她甚至认不出自己的丈夫,见到她对“丈夫”这个身份拙劣的勾引,还要再多么?!
这样古怪的姿势,应丹青像是完全没觉察到一般:“时候不早了,姐姐,姐夫只怕已经睡下,我送——”
他音调婉转地咽回那个“送”的音节。
“姐夫心中并非不记挂着您,也为您收拾了一处院落的,只可惜我记性不佳,忘了院落上题的牌匾,只能引姐姐前往了,还请莫怪。”
应丹青的语气太温和了,就像是他的注视那样,让玉璎觉得陌生的同时,也生不出任何怀疑或抗拒的想法。
哪怕此时她心底并非没有闪过对丈夫怎会让人也为自己收拾出一间院落的困惑,但那困惑也很快融在情绪的涨落之间,消弭无形了。
——她在这里有了院子!至少今天不会被婆母骂了。
她有些盲从地跟上应丹青。
应丹青带着她停在了一处精巧的院落前。粉墙上也有透花的窗户,其中透出几片五角的红叶。
应丹青站在院门前,提起灯笼对着牌匾,从右到左地指着:“汀兰榭。”
念完后,转头对玉璎笑道:“这下我可记住了,以后必不再忘。”
玉璎没能看见这个笑,她正仰着头盯着这张牌匾。上头的三个字像是一笔写成的,写得应该算很好了,可惜她并不认得。就算应丹青已经念过一遍,她也不清楚汀兰这个词的意思,只因祖宅中的院落制式知道:榭是临水的建筑。
院门是掩着的,其中并无下人,但进到里间,各色陈设却都很齐整,看颜色是新的,也没放久蒙尘,甚至桌面上还有嫩黄的鲜佛手。玉璎环顾一圈,转过头,发现灯烛点了起来,而应丹青已经退了出去。
玉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半晌垂下眼睫,双肩微不可见地往上耸了一下,将咽喉中的声音咬在了唇齿之后。
……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了。
玉璎掏出已经半湿也皱了半幅的手帕,再次点了点眼睛。
她扶着桌面,慢慢地坐了下来。她虽然没有见到丈夫,但也算是经历了大起大落,现在身上还……
玉璎吞咽下一小口空气。现在她终于一个人静静地坐下了,才终于发觉咽喉的干涩发紧,她伸手去摸桌上的茶壶——空的。
这令她有些飘飘然的汀兰榭中终于有了正常的东西,要是茶壶也和别的东西一样都准备好了,玉璎想,她一定会掐自己腿上的肉,试图把自己从梦里揪醒的。
她放下茶壶。
算了,明日早说吧,忍忍就过去了,现在外头又没人,她也不知得上哪里打水,要是又迷路,可不一定能再遇上应丹青这样的好心人。
玉璎深吸一口气,决定上床睡觉。
只是……她压在桌面上小指忍不住勾了一小下。
明明室内摆着佛手,该有清新的柑橘香气,但她呼吸时感觉到的却是草木的淡香。
是应丹青身上熏的香气……
玉璎又是一阵腰软,方才跟着应丹青往汀兰榭走的时候,秋夜的凉风持续地吹着,有时候是从应丹青吹向她,她就闻到那股说不太清楚的草木香气。这香气也是清新的,可她一边闻着这香,一边还吹着凉风,却觉得身体像是蒸屉上软到快要化开的糯糕,滚滚烫的、被水汽熏得太过,一提起来便能发觉滑浆——但倘若伸手去碰了,又会在那种发腻的质感中感觉到陷入泥|泞的黏。
玉璎此前从未如此过。
一定是那酒的缘故。
她现在又成了先前那样,甚至……种种滋味叠在一处,她还没从糯糕变回人类,心口的闷胀就再次压上来。……好难受。
玉璎蹙着眉,强挣着吹灯上床。她见过醉酒的人,睡一夜醒来也就好了,暖情酒再怎样也是酒,它的效用大约也撑不过夜吧?但愿是这样。
她褪下外裳和裙子,叠好了放在床尾,又想了想,还是反过手去,将里衣在背后的系结抽松。
感觉到去了束缚后两侧的轻飘飘,玉璎拽着里衣的下摆,护住那点没来由的安全感,涨红着耳朵缩进了被褥里。
枕套和褥子都用了很好的料子,凉丝丝的,一下子就将她身体里的药力压下去了不少。
真舒服啊……赵氏当家时,玉璎是不舍得用这样的布料做衾被的。
她摸了摸这些光滑轻软的料子,心想:这么看来,丈夫不和自己同房也是好事呀,这样好的床,她张开双臂才勉强能碰到两端,就这样给她一个人独占了。肯定能睡上一夜好觉吧!
玉璎忍不住轻笑出声,高兴够了后才准备入睡。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酒的缘故折腾辗转上一段时间才能睡着,然而就算床头烛花明灭摇曳,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光影在其中营造出亦真亦幻的造像。
——
玉璎好像经历了一场很漫长的坠落,朦朦胧胧地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一大片黑色的漆面。
腰腹被冷硬的棱角压着,手上脸上全是湿痕……玉璎慢慢直起腰来,终于依稀看清了自己身下的物体——一具棺材!
她终于在混沌中忆起了些文字:丈夫得急病死了,婆母一听到这个消息便晕倒过去,至今缠绵病榻。
而她在两头流泪。
对着棺材哭丈夫,她那么年轻就失去了丈夫,失去了自己的主心骨,未来要如何是好呢?
转头又对着床铺哭婆母,虽然婆母对她严厉了些,可府中向来都是婆母主持大局,她什么都不会,王家的家业要怎么办呢……
一想到这里,她哭得更凶了,她未能给丈夫王生生儿育女,而丈夫在外的那些莺莺燕燕桃红柳绿也都没能留下个遗腹子。
这下别说家业,就连王家本身都要断在她手上了。
玉璎愧疚难当,因此当听说,她可以去二十里开外、就连京城高官都曾到访过,据说十分灵验的缙仙山宝光寺敬香祈福后,她即刻动了身。
路上恍恍惚惚的,等玉璎再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宝光寺中,一位面善的尼姑引着她往一处僻静的庵房中走,说是要专门为她做些法事,好排忧解难。
玉璎正有满腔的哀愁要倾诉,于是一股脑的全说出来,尤其是对王家绝后的担忧。
那尼姑拍着她的手背,十分怜惜道:“既如此,贫尼试试助女施主一助吧。”
她取来一杯茶,又给了玉璎一个小香包,说玉璎喝下此茶,回去后再将香包放在丈夫身上,头七这日,菩萨自会庇护她丈夫的三魂七魄回归身体,与她团聚一日,可趁此留下香火。
玉璎听得惊讶,心中不很相信,但还是遵照尼姑所言,收起香包喝了茶。
喝完后她向尼姑请教让婆母早日康复的法子,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身体发热,头脑也昏沉起来,四肢软趴趴的。
这是怎么了……?
那尼姑却在此时放下方才慈悲的神色,起身将庵房中靠墙的立柜一推。
那竟是一扇暗门,而门后站着两个铁塔似的男子,脸上挂着淫|邪的笑,搓着手说:“夫人不是向菩萨求子吗?咱们哥俩就是你的菩萨!”
玉璎在尼姑变脸的时刻就觉着不对了,她强挣着往门外扑,那尼姑兴许没想到她是农家出身,比真正出身闺秀的夫人小姐们多些力气也更擅忍耐,大意没将前门锁上,真让她逃了出来。
玉璎慌不择路地跑着。
她头一次来宝光寺,对这里完全不熟,遇到岔路只能赌上运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都能听到有人在愤愤地骂着“等我抓住那个小娼妇”,可她的身体正越来越软,呼吸也越来越急,那药已经起作用了……
她知道自己肯定跑不出去寺去,只能先躲起来试试。
前面有几排白墙平屋,玉璎慌忙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闪身进去,背靠着门板惊魂未定地喘息两声——
她同禅房正中央,半卧于榻上的红衣青年四目正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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