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替死2
第二日 ...
-
第二日清早,负止站在沈宅门口。
门是青黑色的,门环磨得发亮。
两棵槐树种在门两侧,枝叶太密了,遮住大半块门匾。
她先没叩门。
她站在台阶下往上看,阴阳眼扫过槐树的枝杈。
干干净净,没有盘踞的东西,没有寄附的痕迹。
一棵树就是一棵树。
她这才抬手叩了三下。
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仆探出半边身子,佝偻着,眼底下两团乌青。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姑娘,脸上那点期待就散了一多半。
「姑娘是——」
「游负止。捉妖师,看了悬赏单来的。」
老仆顿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些。
「姑娘请进。」
「只是……前头来了三位,都说没有妖气,是小姐自己的心病。」
「老爷都快不信这个了。」
负止迈过门槛,笑了一下。
「不信也没事。我看一眼就走。」
老仆被这话堵住了,不再多说。
他低头领路,脚步走得快,像不想在这条路上多待一刻。
沈宅的内院比外头更静。
廊下挂着褪色的旧灯笼,风一吹就晃,晃了也没有声音。
假山上的青苔枯了一半,池塘里的水浑得看不见底,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绿沫。
「小姐住在后院,东厢就是。」
老仆说完就退下了,脚步匆匆。
负止一个人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路过一扇半掩的窗户时,她停了。
里面是间小书房,桌上一面铜镜,镜面擦得锃亮,像有人每天拿布反复抹过。
旁边搁着一把木梳,梳齿断了三根,齿缝里卡着几根长发,黑的,长到腰。
窗台下堆着三沓黄纸符。
她蹲下去捡起一张。
「平安」二字写得工工整整,墨迹干透了,落了一层灰,边角卷起来。
没烧过,没贴过,没生效。
她放下那张符,站起来,往后院走。
东厢的门虚掩着。
她在门缝里先看了一眼。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点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暖融融的,把梳妆台前那个背影照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少女坐在台面前,长发披散到腰际,正对着一面大铜镜梳头。
一下。一下。
动作极慢,木梳从发顶滑到发尾,抬起来,从头再来。
她在笑。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
那个笑空空的,像一具漂亮的壳子里面什么都没装。
负止推开了门。
梳头的手停了。
沈萤没有回头。
她对着镜子里多出来的人影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像刚睡醒。
「……又来一个呀。」
「你也是来捉我的吗?」
负止站在门口,没有跨进去。
她笑了一下,佛口温软。
「不是来捉你的。」
「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沈萤偏了偏头。
鬓间有一朵淡红色的芍药花,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她对着镜子里的负止也笑了。
「……那你坐吧。」
负止没有坐进去。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身后的门没有关。
晨光从她背后照进屋里,正好把屋里的晦暗割开了一道口子。
梳头声重新响起来。
一下。又一下。
屋里有一股极淡的气味飘着。
不腐臭,不血腥。
是埋了很久的花瓣被翻出来的那种味道,又干又甜,含在喉咙里化不开。
负止闻到了。
没有动。
「你叫沈萤,对吧?」她问。
「嗯。」梳子停了一瞬,「你呢?」
「游负止。」
「好听。」
沈萤又笑了,对着镜子。
「你来之前有三个人来过了。」
「他们都写了符,贴在门上、窗上、床头。」
「写了好多好多。」
「但是——」她偏了偏头,「我好像还是困。」
「还是想睡觉。」
「睡着了就一直做梦。」
「梦里有人叫我,叫我去簪花。」
她转过头来,第一次正脸对着负止。
眼下两团乌青,像半个月没睡过一场整觉。
但她嘴角翘着,笑得甜,甜得不正常。
「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个人赶走呀?」
负止看着她,笑意没减。
「你舍不得赶走她吧。」
沈萤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转回去,对着镜子,梳子又动了起来。
「……她对我很好。」
「她给我簪花,簪的芍药,红色的,可好看了。」
屋外起了风。
虚掩的门被吹开了一些,晨光落进来,正好落在沈萤肩上。
那朵鬓间的芍药花沾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花瓣微微张开,带着露水,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负止看着那朵花。
目光落在花茎与发根相接的地方,停了一息。
一根极细的丝线从花萼底下伸出来,钻进沈萤的头皮。
蛛丝一样,淡粉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
「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你睡你的,我就看看。」
沈萤的梳子停了。
「……你明天还来呀?」
「来。」
负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
「那朵花挺好看的。」
「明天让我看看别的?」
沈萤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开了些。
「嗯。还有好多好多朵呢。」
负止走了,带上了门。
门阖上的那一瞬,她脸上笑意淡了。
她把袖口里应兰画的护身符攥了一下,确认还在,然后迈步出了沈宅。
门口两棵槐树底下多了一个人。
蹲着,拿根树枝戳蚂蚁窝。
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灰扑扑的短打,腰间别了一把断刀,半截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刀鞘上缠了三四圈麻绳,像怕它散架。
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眼睛亮得像刚捡了钱。
「咦,你是沈家的人?」
「不对,沈家小姐我听说是病了的——」
「你也是来看病的?你是大夫?」
负止低头看了他一眼。
不认识。
「不是。」她绕开他往前走。
那人跟上来,步子碎。
「我叫弥安!天下第一游侠弥安!幸会!姑娘你叫什么——」
「你跟踪我?」
「没有!我蹲这儿戳蚂蚁呢!」
「那蚂蚁它绕着我转——不对,你刚才从沈宅出来!」
「你看出什么了吗?我听说沈家小姐病得邪门,来了三个捉妖师都没用!」
「你是不是也去看了?怎么样?里面有东西吗?」
负止脚步不停。
他在她左边跟着,左脚绊了一下右脚,踉跄了两步又追上来。
嘴里的字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冒,不带歇气的。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没跟着你啊!我走这条路——」
「这条路通我家。你住我家?」
弥安噎住了。
脚步慢了半拍,挠了挠后脑勺。
「我、我送送你。这巷子黑,万一有东西——」
负止忽然停了。
他差点撞上她。
她转身看着他,脸上挂了笑。
「你打得过精怪吗?」
弥安挺起胸。
「天下第一游侠——」
「打得过吗?」
他胸口的底气漏了一半。
「……今天状态不好。」
负止又笑了。
这回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无奈。
「那我送你吧。你住哪?」
「……桥洞。」声音小下去了。
负止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递过去。
弥安愣住了。
「干、干什么?」
「买两个包子吃。」
她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步子比刚才快了些,应兰还等着她回去分粥。
弥安攥着那两个铜板站在原处,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走远的背影。
嘴唇张了张,没喊住。
他蹲回槐树底下,把两个铜板放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
然后继续拿树枝戳蚂蚁窝。
戳着戳着,树枝不动了。
他低声念了一遍那三个字。
「游负止。」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朝她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沈家那扇青黑色的大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