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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死1 陈氏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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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堂屋里光线暗,她站在门槛上没先动。
怀里抱着那个男孩,枯瘦的小脸埋在她肩窝里,露出来的半张脸灰白,唇上干裂起皮,像好多天没喝过水。
她等了片刻,不知道是在等眼睛适应光线,还是在等自己把腰弯下去。
游负止坐在对面。
她披了件半旧的素白外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面前一张方桌,桌上一碗凉茶。
看见陈氏进来,她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脸上慢慢浮起笑来。
那个笑温温软软的,像热汤冒起来第一缕白汽。
「进来坐。」
陈氏的膝盖一软,但她没坐。
她抱着孩子走到桌边就跪下了。
屋里的安静立刻被她跪出的那声响打碎了,她不磕头,只是把孩子往前推了推,手臂发抖。
「游姑娘,我听人说你能替人死。」
「柱子……大夫说他活不过这个月了。」
「我拿什么都换,你开口——」
负止低头去看那个男孩。
阴阳眼看过去,那孩子的命像一根烧到尽头的灯芯,暗红色的光在末端晃着,风一吹就要灭。
她看清楚了。
「陈婶。」她的声音放得轻,「替死要代价的,您知道吧?」
陈氏连忙翻蓝布包,铜板碎银倒在桌上,哗啦一声脆响,拢共不到二两。
负止没看。
她隔着桌子看陈氏的眼睛,那双眼睛底下全是血丝,眼眶红着但没有泪——不是不哭,是哭干了,哭不出来了。
「您这辈子最舍不得的东西——」
「柱子。」
「就剩他了。他爹走得早,我——」
「那就拿您下辈子的福气来换吧。」负止说,声音还是温软的,「下辈子您投个好人家,吃穿不愁,一生顺遂。」
「拿那个换,换这孩子活到十四岁。」
陈氏攥住了衣角。
三息。五息。
她点了头。
负止伸手覆在那个男孩额头上。
掌心温热,指尖贴在他眉心。
她阖了阖眼,说了三个字:「行,说好了。」
然后她往后倒下去。
头歪在椅背上,嘴角溢出一道黑血,眼睛半睁着,里面的光散了。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安静到连那个男孩的呼吸声都骤然清晰了。
陈氏没有动。
她僵在那儿,看着对面那个温软可亲的姑娘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歪在椅子上,嘴角的黑血淌下来,浸进素白衣领里。
她整个人像一座被人忽然抽走了魂的泥胎,一动不动。
陈氏怀里的柱子咳了一声。
嗓子里呼啦一下松开了,咳出一大口浓痰,灰白的小脸慢慢浮出血色,眼睛睁开一条缝:「娘……」
陈氏抱住他,又哭又笑,声音压得极低怕吵醒什么似的:「诶!娘在!娘在——」
她转头去看负止,嘴巴张开想道谢——椅子上的「尸体」动了。
先是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手腕、肩膀、脖子。
她慢慢把头正回来,睁开眼,拇指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看了一眼指腹上的颜色,表情淡得像看一抹灰。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下那把椅子,干干净净,连衣摆上都没有沾到血迹。
「起来。」
她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温软的日常。
「带柱子回去,活到十四岁没问题。」
「下辈子的福气归我了。」
「粥熬烂一点,别急着补肉,他肠胃受不住。」
陈氏抱着孩子站起来,腿还在抖。
她想跪,被负止一抬下巴止住了:「别跪了,回去吧。」
陈氏千恩万谢地走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巷口,渐渐没了。
负止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把那碗凉茶端过来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碗放回桌上,摸了摸袖口。
里面有一张叠成三角的符纸,热的,今天才画。
应兰画的护身符,每天一张,从不间断。
她攥了一下那块热乎的纸角,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暮色已经沉了。
她蹲在巷口台阶上啃干饼,饼是昨天的,硬,嚼得腮帮子发酸。
她一边嚼一边算账:刚才那单收的是「下辈子的福气」,换不了现钱。
下个月朱砂还差一半,应兰的画符纸还有不到十张,屋顶那片瓦去年就说换,拖到今天还没换。
她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往家走。
「又亏了。」她说。
巷子窄,两边高墙长满青苔,暮色把墙根染成深灰色。
她刚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步。
墙根下站着一个人。
朱红大氅,额间坠一颗白玉珠,腰间挂了一堆叮当响的零碎,站没站相,靠在青苔墙上像靠在一张锦榻上。
但他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笑,眉眼上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你看我」的气味。
负止看了他一下,不认识。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游姑娘。」声音从背后飘来。
她停下,回头,脸上已经挂了笑:「您哪位?」
「师慎。」
那人往前踱了一步,玉珠轻轻一晃。
「久仰游家替死的大名,今日特来——」
「替死是营生,不是什么大名。」负止笑着截断他,「您有事说事,我家里还等着做饭。」
师慎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顿了一瞬才重新挂起笑来:「本座是想问,游姑娘每次替死之后,尸体会去哪?」
负止的笑意淡了一点点,又立刻补回来了。
那变化极细微,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了。
「您这话问得奇怪,我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尸体去哪了我怎么知道。要不您帮我问问?」
「你不问问?」
「问谁?死人吗?」她笑了一声,「师慎大人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
衣摆扫过地上的灰,干脆利落。
师慎站在墙根下没有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慢慢收了笑,手指拨了一下额间玉珠,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三个字。
风把他的话卷散了,但若有人凑得足够近,会听见他念的是:游云露。
负止推开院门的时候,灶膛的火光已经把院子照亮了。
游应兰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粗瓷碗,里面是粥,面上浮着几片蔫了的青菜叶,米饭烧糊了黏在锅底刮不干净。
她看见负止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碗递过去。
负止蹲下来接碗,顺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等了多久?」
应兰不答话,低头掏袖口,掏了半天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符纸,塞进负止衣领里面。
护身符,热的,今天画的。
「画了多少张?」
应兰伸出四根手指,顿了顿,又加了一根。
「够了够了,省着点用。」负止喝了口粥,糊味重得能呛嗓子,她面不改色咽下去了,「应兰,明天我要出一趟门。」
应兰抬眼看她,不点头不摇头。
负止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悬赏单,贴巷口那张,她白天路过时撕下来的。
「沈宅沈萤,年十六,近月嗜睡,对镜梳头不止。」
「前三名捉妖师都说是心病,悬银三十两。」
应兰低头看那张单子。
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点了点「三十两」,又点了点桌上快见底的朱砂盒,再指了指屋顶那片漏风的瓦。
手指细白,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知道。」负止笑了,「成了给你买新纸。」
「红的,带金边的那种,你上次说好看。」
应兰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极浅,像石头缝里冒出的一丝草芽。
她转身回厨房,把自己那碗粥划了一半到负止碗里。
没等负止推,她已经坐回门槛上去了,低着头摆弄袖口里剩下的护身符纸。
负止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碗粥,没有推。
她端起来全喝了。
夜风穿过院子,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紧紧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