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人间盛夏》Y奈奈

5、她遇见了他 “在隆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你是我身上那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加缪《夏天集》
　　六年级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侧，窗外有棵老桂花树。许音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最安静，像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正合她意。
　　开学第一天，闻朵被分到了隔壁班。临走前，她故意在许音课桌旁停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以为上了六年级就没人知道你底细，‘没人要’的名声，走到哪儿都甩不掉。”
　　许音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没抬头，也没说话。对抗是没用的，只会招来更多麻烦，她早就懂了。
　　闻朵嗤笑一声，扭着身子走了。
　　上课铃响时，班主任领着新同学走进来。许音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小圈圈，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干净的白色身影，像落在灰纸上的一抹亮色。
　　“大家好，我叫叶珩，从市实验小学转来的。”
　　声音清亮，像冰汽水开瓶时的“啵”声，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爽朗。许音的笔尖顿了顿，还是没敢抬头。
　　“叶珩同学成绩很好，以后就是我们班的一员了，大家要互相帮助。”班主任指了指许音旁边的空位，“你就先坐那里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许音感觉身边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她下意识地往窗边挪了挪，几乎要贴到墙壁上。
　　“同学，借支笔芯用用？”旁边的人忽然开口，声音离得很近，带着笑意。
　　许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弯起来的眼睛里。那是双很亮的眼睛，像盛着夏日的阳光，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扬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他的白衬衫领口很整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
　　这是许音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一个男生，好看得让她有点慌。她赶紧低下头，从笔袋里摸出一支新的笔芯，递过去时手指都在抖。
　　“谢啦。”叶珩接过笔芯，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像触电似的，许音猛地缩回手，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他好像没在意她的局促，拆开笔芯换上，转着笔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音抿着唇，半天没出声。她不习惯和人说话，尤其是陌生人。
　　叶珩也不催，就转着笔等。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许……许音。”她终于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许音？”叶珩重复了一遍，笑着说，“好听。我叫叶珩，叶子的叶，珩磨的珩。”他怕她听不懂，还在草稿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隽有力，和他大大咧咧的样子不太像。
　　许音没敢多看，重新低下头，假装看课本，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听着旁边的动静。叶珩好像很受欢迎，下课铃一响，就有好几个男生围过来，勾着他的肩膀问东问西。
　　“叶珩，你以前学校作业多吗？”
　　“听说你数学超好？下次考试罩我啊！”
　　“放学去打球不？”
　　叶珩笑着应着，偶尔回头看一眼许音，见她始终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鹿，便又转回去和别人说笑。
　　许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不像闻朵的带着刺，也不像其他人的带着同情或好奇，就是很干净的、带着点探究的打量，却已经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不被注意，不被打扰。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许音抱着膝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同学们追跑打闹。闻朵和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一边往她这边看，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刺耳的笑声。
　　许音知道她们在说自己，那些话像细小的针，扎在身上，不致命，却密密麻麻地疼。她把头埋得更低，假装没听见。
　　忽然，一个篮球“咚”地一声砸在她脚边，弹了几下滚到旁边。
　　“不好意思！”叶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音抬起头，看见他跑过来捡球，额头上带着薄汗，白衬衫湿了一小块，贴在身上，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少年人的鲜活气。
　　“没砸到你吧？”他问，眼睛亮晶晶的。
　　许音摇摇头，想往后退，却被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叶珩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掌心温热，带着运动后的热度。
　　“小心点。”他松开手，捡起篮球，忽然朝闻朵那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转回来对许音笑，“她们说什么呢？不用理她们。”
　　许音愣住了。他听见了？
　　叶珩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耸耸肩：“我耳朵灵得很。”他拍了拍篮球，“要不要一起玩？”
　　许音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她怎么可能去和他们一起玩？她只会添麻烦。
　　叶珩也不勉强，笑着说：“那我先过去了，有事叫我啊。”
　　他跑回球场，和几个男生打起球来。阳光洒在他跳跃的身影上，他笑得很灿烂，像个发光体，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许音坐在原地，看着他投篮时扬起的手臂，看着他被队友拍肩膀时爽朗的笑，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就像常年紧闭的窗，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风，带着点陌生的、属于外面世界的气息。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刚才被叶珩扶过的手腕，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淡，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放学时，许音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就被闻朵拦住了。
　　“许音，我妈让你把我的校服洗了，明天要穿。”闻朵把一套脏校服扔到她怀里，语气理所当然。
　　许音抱着那套带着汗味的校服，指尖冰凉。她每天要帮姑姑做家务，还要写作业，根本没时间。
　　“我……”她想拒绝，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你什么你？”闻朵瞪起眼睛，“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洗件衣服怎么了？还是说，你想让我告诉姑姑，你偷懒？”
　　许音咬紧下唇，点了点头，抱着校服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迎面撞上一个人。校服掉在地上，她慌忙去捡，却有人比她更快地弯腰拾起。
　　是叶珩。
　　他拍了拍校服上的灰，递给许音，然后看向闻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是你的衣服？”
　　闻朵没想到会遇见叶珩，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还是梗着脖子说：“是又怎么样？我让我表妹帮我洗件衣服，关你什么事？”
　　“表妹？”叶珩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许音低垂的脸上，“帮你洗衣服，是她的义务吗？”
　　闻朵被问得一噎，涨红了脸：“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叶珩没理她，只是把校服塞回闻朵手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自己的衣服，自己洗。”
　　说完，他看了许音一眼，没说话，转身下楼了。
　　闻朵气得脸都白了，却不敢追上去，只能狠狠地瞪了许音一眼，跺着脚跑了。
　　许音站在原地，看着叶珩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叶珩递校服时碰到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暖意。
　　这个秋天，好像和往年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