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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途客运站 那是我和尼 ...

  •   那是我和尼克结婚一年后的暑期,我第一次回到没有浩宇等我的北京。在北京短暂停留后,我来到西南的一个苗族聚居的小县城做田野调查,为研究课题搜集数据。
      到的那天,我在县城的一家宾馆落脚。我忍不住给久未联系的浩宇打了电话,才知道他刚和认识不久的相亲对象领了证。这个消息如当头一棒,把我打入谷底深渊。我扔掉话筒,拔掉房间电话线,往墙上砸了座机。浩宇一时联系不上我,怕我想不开,马上订了第二天从北京来县城的车票。
      得知浩宇要来,我像是从谷底飞到云端,欢欢喜喜地马上赶去县城边上的长途客运站。没有方向感的我,想提前一天探探路,免得第二天稀里糊涂迷了路接不到浩宇。
      新建的客运站在扩建后的新城,交通颇为不便。我到了客运站门口,却不知道北京来的班车会停在哪儿。门卫处有几个人在聊天,旁边停着一台摩托车。隔得有点远,我朝他们大声询问道:
      “请问一下,北京来的班车在哪个地方接人?”
      “是这里。在里面。你进去嘛。”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男人说,伸手朝门里的方向指去。
      “里面哪里嘛?”我把手搭在额头上,继续问道。正午的灼热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带你去吧。”另一个年轻人,起身朝我走过来。
      他二十出头,中等个子,匀称身材,长得不帅却也不难看。他穿着牛仔裤和短袖T恤,短袖T恤上印着不知所云的英文单词,和县城街上的小年轻一样的打扮。
      “去接人啊?”他走在我前面,问道。
      “哦。明天接。今天我先找到地方。”我跟在他后面,回答道。
      “就是这里。”他停下来,指着最里面的一个停靠点说。
      “好的,谢谢了。”我感谢道。
      回转身走到大门口,我正要道别。
      “等一下。我送你回去吧。这里坐车不方便。”他径直走到那台摩托车旁,抬腿跨了上去,“突”地一声开到我面前,说,“你住在哪里?”
      我不知如何拒绝他的好意,只得坐上后座。他加足马力,朝着宾馆的方向驶去。
      “坐稳。抓紧了。”他说。
      不一会,就到了宾馆门口。我俩交换了联系方式。多年后的现在,我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姑且叫他吴上进吧。吴上进是长途客运站的临时工。我想着,等调研结束、回北京前,请他吃顿饭,算是谢谢他。
      第二天,我如愿接到了浩宇,却不是我熟悉的那个浩宇。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客气而生疏,像是一具躯壳,没有一丝生气。他和我吃了一顿饭,确认我不会做伤害自己的傻事后就回北京了。我又从云端跌回谷底。
      浩宇走后我独自在小县城的那段日子,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我只知道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多年的分分合合,历经无数坎坷,我无法接受却不得不接受这就是我和浩宇最终的结局,无法挽回的结局。
      离开县城的前一天,我给吴上进打了电话,请他吃晚饭。
      吴上进带了两个同在客运站工作的朋友,我们在江边的一个餐馆吃饭。饭后,他没和朋友们一起走。他提议在江边散下步。
      心情一直不好的我,木然应允了。
      我们并肩沿着江边走着。天已黑,江两边的古城墙亮起了灯。沿岸吊脚楼里一家接一家的酒吧、咖啡馆、餐厅、民宿前也是灯火通明,倒映在江水里。江对面的城墙的昏黄灯光下,一个拿着麦克风的长发少年在唱着《一生不变》,旁边有一个男孩打着手鼓,另一个男孩弹着吉他。
      在这样一个偏僻小边城的江边,徐徐的夜风送来缓缓的歌声,莫名地动人心弦。我不禁停住脚步,呆呆地看着江对岸歌声传来的地方。
      “我们过去吧。”吴上进说。
      前面就是连接两岸的一溜方形大石墩,每个隔了刚好一脚跨过去的距离,本地人管它叫“跳岩”。我迈步往跳岩走去,他紧跟在我身后。
      走在跳岩上,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我甩了一下没甩开,就任由他拉着了。浩宇的决然离开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洞,空落落的。
      吴上进送我到宾馆门口,我和他道别。
      “我送你到房间。”他说。
      “不用了。”我拒绝得很干脆,转身就往宾馆里走去。
      吴上进却笑嘻嘻地跟在我后面。我也不好和他拉扯,就由他去了。
      到了房间门口,我说:
      “你回去吧。”
      “你住的是双床标间吧。我陪你一晚吧,你明早就要走了。我们一人睡一个床。”
      “不行。”我打开房门,进去后,反手就要把门关上。他却用手推着门,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我没有碰到过这么死皮赖脸的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这样,他在另一张床上睡下。没多久,他就跑到我的床上来,开始亲我。我使劲推开他,却徒劳。不知怎地,我逐渐放弃了抵抗,就像是放弃了自己。
      过后,我起身去冲澡。在淋浴下,我一遍一遍狠狠地擦着自己的身体: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想到在安村等我回去的尼克,眼泪和着淋浴头的水从我脸上奔涌而下。
      天亮了。我要去客运站赶回北京的早班车。
      “你多呆几天再回去吧。”吴上进斜躺在床上,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我,“你搬到客运站后面的小旅馆住下,我可以天天去陪你。”
      “不行。”我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吴上进送我到客运站上了车,挥手和我告别。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一丝不舍。共度一夜的肌肤之亲,让我对这个几乎是陌生人的比我小八岁的男孩产生了某种依附。我谈不上喜欢他,可也不讨厌他。他和我以前交往过的男生截然不同。他身上那股街头小混混的痞气,对从小到大都当惯了乖孩子的我,有一种新鲜的诱惑。
      回到北京,我开始想念吴上进。这种想念像是麻醉剂一样把我从浩宇离开的深渊里暂时解脱,也像是一团蓬松的棉絮轻飘飘地试图填补着浩宇的离开在我心里留下的那个巨大的洞。
      我们约在离小县城不远的张家界见面。我从北京飞到张家界,先一步到达的吴上进已经在机场等我。我们在张家界游玩了三天,就像普通情侣那样。相处的那几天,他告诉我他早就结婚了,老婆在外地打工,有一个孩子放在他父母那照顾。在客运站做临时工之前,他因为打群架被判进了劳改所两年。
      从张家界回北京后不久,我就回了安村。
      回到安村的那天,我和尼克坐在公寓的餐桌边,我告诉他在小县城发生的事情。
      “对不起。”我低着头,垂着眼睛,抠着手指头。
      尼克一个字都没有说。他的脸色阴沉得让我觉得害怕。
      此后的一个月,我第一次感觉到尼克对我的那种疏离。
      然而,渐渐地,他待我和以前一样,就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件事就像是我人生的一个污点,我只想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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