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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叶逐金刀 侍中大人倒 ...


  •   此番华林宴由天子亲设,一则犒劳远征有功之臣,二则趁腊月佳节君臣同游、共赏苑中景致。

      受赏的功臣,便是韩赪玉之父——竟陵王南景元。
      他的封藩之地距邺城不远,此番奉陛下诏令,领兵西征仇池。

      仇池氐族盘踞汉中日久,屡次南下滋扰益州边境,叛服无常,时常劫掠郡县、残害百姓。
      南景元率军抵达后,一战大破氐军,将其驱退五十里,边境方才得安。

      天子展阅仇池奉上的降表,龙颜大悦。
      他看向阶下立着的南景元,温声问道:“卿此番劳苦功高,心中可有想要之物?但凡所求,朕无有不赐。”

      南景元躬身叩拜,神色恭谨:“臣别无他求,只盼日后常伴家人左右,共享安稳岁月。”

      天子闻言,抚掌大笑:“竟陵王心中无私,实乃朕的手足良臣。”
      众人听闻,纷纷举杯附和。

      满殿酒樽相碰,声响清越。

      竟陵王与天子同为先帝血脉,论辈分乃是兄弟,天子年长他五岁。
      天子共有三位同母兄弟,其一便是此番立下大功的竟陵王南景元。余下二人,一位是兰昌王南浒,久居邺城王府,素来不问朝堂纷争,是个闲散无争的王爷;
      第三位郡承王南憬,领兵镇守荆州,封地路途迢遥,常年极少入朝。

      三位宗室藩王里,唯有竟陵王育有一女韩赪玉,兰昌王与郡承王膝下皆是男儿。
      韩赪玉从前总以为,这般情形,天子理应对父亲放心。

      父亲素来淡泊权柄,她自身立于贵女之位,亦从不愿深陷朝堂权斗,何来谋逆之嫌。
      可纵使这般安分守己,前世悲剧依旧无可逆转。
      父亲无端卷入朝堂倾轧,遭人构陷蒙冤下狱,最终落得绞刑惨死的下场。

      韩赪玉从前总以为,上天待她极尽宽厚,一生顺遂无忧。
      待到历尽劫难方才醒悟,所有潜藏的宿命劫数,终有一日会尽数显现。

      二十余载金尊玉贵、养尊处优,转瞬便被朝堂倾轧、藩王内乱、外敌寇边碾碎。
      她的后位,到头来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为留住仅存的半分体面,在赐下毒酒与三尺白绫之间,她终究选了后者。
      于是,她孤零零的死在了那个凛冽的寒冬里。

      韩赪玉不知道这一世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看不清前路吉凶。可她心中笃定了一件事,绝不能再嫁太子南蘅。
      南蘅心性温厚,待人体贴。

      确是难得的良人,温和的夫君,却绝非能镇住朝野的帝王。
      他登基之后,行事优柔寡断、手段软弱,朝堂大权尽数落在镇守荆州的郡承王南憬,与佯装闲散避世的兰昌王南浒手中。

      南蘅天真的以为那二人是宗室长辈,以为他们会同心辅政、心怀社稷,殊不知人心莫测。
      他们暗中勾结,构陷害死她的父亲,将他们夫妻二人更是视作任由摆布的傀儡。

      从前,她屡次苦口劝谏南蘅,切莫轻信二人花言巧语,可他始终不肯深信。
      一切终究无力回天,南蘅甚至先她一步,含恨而终。

      席间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升平盛景。
      韩赪玉眸光淡淡,落向席中垂首浅酌的兰昌王南浒。

      那人一身闲散王袍,眉眼温和无害,仿佛全然沉浸在宴乐之中,与世无争。

      她心底冷冷嗤笑。
      好一个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

      这老东西,最擅长的便是装聋作哑、蛰伏藏锋。
      前世所有暗流汹涌、构陷算计,皆藏在他这一副不问世事的皮囊之下。
      韩赪玉视线稍移,越过满席朝臣,落向远方空置的席位——那是荆州郡承王南憬的位置。

      南浒只是藏于京中的伪善皮囊,远在荆襄的南憬,才是藏在长江上游的猛虎。

      此人手握重兵,盘踞一方,常年借路途遥远避入京师,看似无心朝堂,实则暗中与兰昌王互通书信,步步筹谋。前世构陷父亲的圈套,大半皆是他在后方推波助澜。

      一内一外,一静一凶。
      二人彼此勾连,蚕食皇权。

      韩赪玉指尖无意识攥紧腰间玉佩,冰凉玉料硌着掌心,压下翻涌的恨意。
      今日华林宴歌舞升平,看起来一派和睦,可满座光鲜之下,却有噬人豺狼潜藏。

      韩赪玉垂落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寒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老东西,你且好好演,慢慢装。

      这一世世道依旧,人心依旧,她倒要好好看看,这群戴着和善面具的豺狼,还能装到几时,又能得意几时。

      “报——回禀陛下!”

      急促的传报声骤然刺破殿内丝竹靡音,一名黑衣侍卫大步踏入华林殿,跪地沉声启奏,打破了满殿融融盛景。

      原本垂首饮酒、神色闲散的兰昌王南浒,指尖执杯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转瞬又恢复了那副淡然无争的模样。
      依旧眉眼平和,仿佛世事皆与己无关。

      高位上的天子抬眸,神色闲适:“何事禀奏?”

      侍卫叩首高声道:“荆州急报,郡承王麾下戍边大军,于前日清缴余孽时,尽数收编仇池残余氐族部众,边境彻底平定!”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谁都知晓,此番西征破敌、击退仇池大军五十里的首功,是竟陵王南景元。
      可到头来收服残部、稳固边境的竟是远居荆州、从未参战的郡承王南憬。

      韩赪玉坐于贵女席间,眼底寒意彻骨。
      好一个一内一外,平分渔利。

      兰昌王装聋作哑稳朝堂,郡承王远镇荆州摘战功。
      前世害死她父亲的棋局,竟从这一刻,便已悄然落子。

      殿内此起彼伏的称赞声不绝于耳,众人纷纷举杯,称颂郡承王守土有功。

      兰昌王南浒缓缓抬眼,脸上漾开温和笑意,率先出声附和:“三弟远守荆楚,心系边疆,此番收降氐余,实乃社稷之福。”
      他语气平淡恳切,全然一副真心为天子高兴的模样,半点看不出暗中算计。

      天子龙颜舒展,当即笑道:“南憬劳苦,待他日归京,朕必重重封赏。”

      韩赪玉静立一旁,指尖掐进掌心,心底一片冰凉。
      明明是父亲拼死击溃仇池主力,到头来平定全境的美名,反倒落在从未亲临战场的南憬头上。
      兰昌王这般顺势吹捧,分明是二人早已串通好,借着这份军功抬高南憬声势。

      她抬眼望去,只见父亲手中酒樽高抬,正笑着同身侧的南浒对饮。
      兰昌王眉眼温软,言语客套亲和,一派兄友弟恭的和睦模样,任谁看了都只当二人手足情深。

      韩赪玉的目光频频扫向诸王官席一侧,旁人沉醉宴乐,无暇留意她细微异样。
      唯有刘弈心思缜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望着少女姣好的面容,不禁生诧。
      从小长于邺城王府、从未踏足沙场的闺阁贵女,眼底深处竟翻涌着一层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沉得吓人,全然不是寻常人该有的。

      刘弈不动声色执杯抿酒,余光仍暗暗锁着韩赪玉,暗自揣度。
      她看向兰昌王一行的眼神,分明藏着深不见底的仇怨。

      刘弈心底的疑惑愈发浓了。
      兰昌王南浒论辈分乃是她亲叔伯,同出先帝血脉,本该是亲近长辈,究竟是做了何等十恶不赦之事,才令这位养尊处优的王府贵女眼底藏着这般蚀骨怨恨。

      他远远望着席上笑意温厚、与世无争的南浒,再对比韩赪玉眸底压不住的寒戾,心中疑云更重。
      世人皆赞兰昌王闲散温和,无心权争,可方才少女那抹杀意,绝非凭空而生。

      看来,这位兰昌王也不简单。

      丝竹婉转,殿中舞姬踏节跳起鞞扇舞。
      长袖翻飞如云霞漫卷。

      宴席间设下数副铜壶,王公朝臣轮番执矢投壶。
      不中者便罚满樽烈酒;案侧置有棋枰、玉钩,闲下来的宗室或是对坐弈棋,或是分作两队玩藏钩之戏,笑语此起彼伏。
      天子兴起,邀诸人移步园中马射埒。

      竟陵王南景元一身劲装,挽弓骑乘英姿飒爽;一旁兰昌王南浒虽常年闲散,亦从容上马,姿态温和得体,全然看不出半点城府。
      韩赪玉立在灯廊下,静静望着二人并肩驰骋的身影。

      可无人知晓,少女衣袖之下的指尖,被自己攥得发白。

      “县主,气大伤身。”
      一道男声自身侧悄然响起,打断了韩赪玉心底翻涌的寒意。

      她缓缓敛去眸底沉沉戾气,侧过身。
      面上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语气平和无波:“侍中说笑了,今夜华林宴歌舞升平,众人同欢,这般尽兴光景,我何来怒气。”

      刘弈立在她身侧,目光淡淡扫过不远处并肩闲谈的兰昌王与竟陵王,缓声道:“在下虽愚钝,却也看得分明。”
      韩赪玉扭头,眉梢微挑,“侍中大人的话,我不明白。”

      刘弈垂眸:“县主对我说过的话,自己似乎已经忘记了。”
      韩赪玉杏眸轻轻一转,含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侍中大人竟把我说过的话记得这般牢固,看来——”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
      指尖轻缓拂去他肩头落着的一片枯叶。
      女孩儿眉眼带了点浅淡戏谑,低声道:“侍中大人倒是十分牵挂我。”

      刘弈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抬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那张,被烛光照亮的脸庞。
      半晌,刘弈偏开视线,低声吐出二字:“荒谬。”

      古板,无趣。
      韩赪玉歪唇,学着他的样子,说了一句“荒谬”,便走开了。
      只留下刘弈停在原地,方才她指尖擦过肩头,此刻那一点轻痒迟迟散不去。

      华林殿内。
      皇后原坐在一众世家贵女之间,笑语盈盈,言谈和睦。忽抬眼瞥见穿行廊下的韩赪玉,唇边笑意愈发明朗,当即抬手轻唤:“赪玉,过来这边。”

      韩赪玉屈膝行礼,柔声道:“臣女见过娘娘。”
      皇后:“这孩子,怎的同本宫这般生疏。”

      皇后说完笑着拉过她的手腕,让韩赪玉挨着自己身侧坐下。
      她目光扫过远处立着的刘弈,意有所指道,“方才瞧你同刘侍中站在一处说了许久话。”

      “回娘娘,刘侍中素来敬仰家父,方才拦着臣女,是想托我求一幅家父亲笔墨宝。”
      暂且编一编,拿父亲挡挡。

      皇后听罢,当即莞尔一笑:
      “刘卿这般爱慕文墨、谦逊好学,当真是我朝年轻臣子里的表率。”

      韩赪玉挨着皇后身侧落座,顺着话轻轻颔首附和,面上一派坦然温顺。
      却不知道她编瞎话时,屏风另一侧的刘弈正执杯浅酌,方才那番话一字不差落进他耳中。

      屏风之后,刘弈指尖捏着酒杯,低低嗤笑一声。
      好一个谦逊好学。
      自己何时生出爱慕文墨、求字的心思,怎连他本人都一无所知。

      “谎话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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