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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墨已入水 韩小娘子原 ...

  •   邺城漫天落雪,风带寒光如刀割人肤。
      一群贵女在阁中观诗文。

      韩赪玉手中垂落的绫罗蹙然飘起,她却像没知觉一般,少顷猛地回神,险些摔倒在地。
      一旁的人忙搀住她,走到一边地榻上。

      韩赪玉只觉喉间仍缠着一缕无形白绫,她指尖下意识扣紧颈侧。
      心口窒闷得喘不上气。

      待能站稳,她方放眼四周。
      转瞬,她眸中雾色炽起。

      她竟真的——回来了。

      -

      十二月的天,实是叫人难捱。
      酉时暮雪纷飞,归途寒风卷着碎雪扑面。
      闺中密友王泠华与她同处一车。

      频频侧首端详她面色,语声中裹着忧切。
      待再三追问好友方才阁中骤然失神险些栽倒,不是因着身子抱恙的缘故难受,她才关了话头。

      韩赪玉抬手拢住广袖,反过来柔声宽慰了她几句。
      王泠华又细细打量她眉眼气色,见确实平和如常,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几分。
      两人又聊起体己话来。

      同席共赏诗文的一众贵女,皆是邺城本地世家闺秀,韩赪玉亦出身显贵两层门第。
      她生父乃南朝宗室藩王,生母却是名动中原的颍川韩氏嫡长女。

      南朝向来最重门阀高下,世人评判女子身价,素来以母族门第高低为先。
      颍川韩氏是扎根中原百年的老牌望族,声望根基远胜日渐式微的宗室旁支藩府。

      是以邺城上下极少提她父系南氏身份,人人皆敬唤一声韩小娘子。
      今日这场诗文雅集,是皇后萧氏牵头置办,原是特意留了席位等候太子赴会,奈何太子中途有要务缠身,早早便离了阁。

      可在座众人心中皆透亮,皇后办这场文会的用意昭然。
      她一心属意韩赪玉,希望她能做东宫的太子妃。

      “你也觉得,我应当做这个太子妃?”
      韩赪玉掀眸望她。

      王泠华闻言先轻轻点了下头,转瞬又迟疑地摇了摇。
      韩赪玉见状,心底郁气散了些许。

      她不由弯了弯眉眼。
      轻声打趣她,“该或是不该,两样都占,你倒是这般贪心。”

      “论出身门第,你本就该做太子妃,生来便是人上人的命。可真若入了东宫——”王泠华敛了方才说笑的神色,倒像个思虑周全的长辈一般,对她慎道,“往后便会有无数本不该由你扛的风波细责,全都要压在你肩头,这条路不好走。”
      闻言,韩赪玉神色骤然一凛。

      上一世,她未曾问过王泠华关于此事的看法,如今看来,王泠华说的极对。
      片刻过后,她脸色软了几分。

      亲昵说道:“阿泠看得这般通透周全,倘若日后我真有难处,需要你为我筹谋,你可愿意?”
      王泠华垂首,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浅冷香。

      她微怔片刻,即应声:“何消多问,你乃我生平第一契友。”
      “我就说阿泠最好了!”韩赪玉头歪靠在她肩上,唇畔扬起笑意。

      皇后屡次相邀,韩赪玉也心知不能一味推托。
      好在下一回的邀约,她尚且还有正经的缘由婉辞。

      可往后次次如此,又该如何应付?
      韩赪玉心中暗忖,
      须寻得一条长久之计。

      车行至夜市中,往来路人目光皆落于那辆青络油軿之上,不消片刻便辨出是韩小娘子的车驾。
      整座邺都之内,除却皇室公主,再无哪家闺阁女子可动用三马并引的规制,偏她独得这份殊遇。

      朱丝络幔掩住车中人影。
      沿街的人群你言我语之间,軿车已过人群。

      前头车马扬尘渐远,一辆凤辖轺车沿长街缓缓行来。
      车内坐的,正是侍中刘弈。

      他凤眸微敛,抬手轻撩车帘,目光遥遥落向前方那抹远去的车影。

      车前御手察其神色,低声禀道:
      “郎君,方才过去的是韩小娘子的车驾。”

      男子眸光淡淡收回,声音平淡无波:
      “我知道。”

      邺城贵女如云,唯独她最为矜贵,出行竟配公主仪制。
      纵然其父是藩王,按礼也不该这般逾矩。
      刘弈素来最厌恃势奢纵。

      过了些时候,轺车行至北,又看到那辆青络油軿。
      只见两名青衣婢子快步上前,将绯红细毡平铺于木蹋之下,玉钩轻轻挑起半幅纱幰。

      帷帽轻纱下的素白手腕,搭住侍女臂弯。
      少女拢住曳地罗裙,裹着狐裘,抬步便要登车。
      似是察觉到远处投来的视线,韩赪玉回过身,抬手撩开帷帽轻纱,朝这边望了过来。

      刘弈敛了容色,微颔首,接住她的视线。
      二人遥遥相望。

      刘弈原以为她只淡淡一瞥,便会登车离去,不料韩赪玉竟敛步提裙,径直朝他轺车走来。
      他心头微顿,眼底浮出几分审慎。

      只听得女子清浅一声:“侍中。”
      刘弈颔首辑礼:“不知县主竟在此处。”

      闻言韩赪玉眼睫轻垂,不知么,方才于街市中时,她在车驾里可看的清清楚楚。
      只是这人素来眼高于顶。
      今日作此行状,教她不禁色异。

      话说到这里,韩赪玉抬眼,“侍中作为天子近臣,得诸臣青眼,竟不知我亦要往华林苑去赴宴?”
      周遭空气一时凝滞。

      刘弈:“县主所言极是,是本官糊涂了。”
      他眼中带着温润,可唇畔冷意却隐隐浮出。
      这人依旧含着衅意。

      韩赪玉眸光轻浮,往前又近半步。
      语声带了几分似嘲似赞:“侍中大人哪里糊涂,依我看,倒是格外惹人侧目。”

      刘弈微微一顿:“县主赞人,倒是格外大胆。”
      她身为宗室贵眷,这般当众与外臣攀谈示好,就不顾自己名声。

      也是,刘弈敛眸。
      她是皇后看中的人,哪里会怕这个。
      见刘弈神色轻咄,韩赪玉突然想起前世。
      她本欲发作的神色敛了起来。

      前世的刘弈,也是如此傲骨,她对他只存了一分钦佩,再多的便是疑奇。
      疑他如此清高,真能活到白首?
      事实是,他真的活到了高位,身居要位,新天子亦重之。

      而她,则剩三尺白绫。
      冷宫寒雪、满门血色走马般掠过,韩赪玉鼻尖依稀萦绕着前世刺骨的腥冷。

      她不要重蹈覆辙……

      “县主这是怎么了?”
      刘弈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回忆。

      韩赪玉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我只赞自己欣赏的人,侍中才华出众,引人折目。方才被侍中的容色所诱,一时失神,侍中莫怪。”
      “县主。”刘弈心头一震,面上浮出迟意,“此话不可妄言。”

      她怎会对自己说这些话。
      为什么?
      世人皆知她素来与太子亲近……

      纷乱念头像潮水漫上来,若非身侧寒风扑面,激得他微一颤,他几乎要疑心方才是错觉。
      许是自己心绪不宁染了病症,才会立在风口,同她拉扯这许久。

      韩赪玉反倒又往前靠近几步,抬眸含笑望他:
      “大人,我今日所言,字字皆是真心。”

      刘弈眸光微滞,俯眸看向她:“真心?”

      韩赪玉定定迎上他的视线,语气笃定:“是真心。”
      是真心。
      真心骗你的。

      谁让他前世活到了最后。
      为了日后谋划一笔。
      韩赪玉决心将注下在此人身上。

      此番兵行险着,她说不清此举究竟是上策还是昏招。
      可方才望见他喉头骤然一紧,韩赪玉便心知,他不会断然推开自己。

      果不其然。
      刘弈微微俯身,眼底裹挟着几分难掩的涩意,低声道:“本官竟不知,韩小娘子原是喜好撩拨人心。”

      韩赪玉与他错开身,说道:“侍中也不差。”
      闻言,刘弈低哼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他笑什么,韩赪玉心中诽然。
      面上温意分毫未减。

      车幔落下,韩赪玉静坐。

      回想方才对峙种种,
      也罢,刘弈生得一副上好容色。

      方才这番周旋,她不算吃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墨已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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