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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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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时在医院门口停了下来。晚风裹着消毒水的味道从急诊室的方向飘过来,门口的红十字灯箱把地面染成一片红色。他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不管来过几次,他果然还是讨厌这里。
“你应该能自己看医生吧?”
“你终于想明白准备走了?”江声笑着问,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戳在赵时脚边。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赵时微笑着用脚尖勾了勾江声的影子。
江声抬了抬眉头不置可否,自己走进唯一亮着灯的急诊室。
赵时则脚步一转走向了对面的药店,过马路的间隙,他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室的方向,江声的背影已经被那扇门吞没了。
有几种药很久没吃过了,名字仍然烂熟于心,他不需要别人的指导,自己就可以从货架上那些拗口的名字里挑出他需要的那几个。
为了防止以后出现一些别的情况,赵时把姑息治疗那套药一次性配齐了。
工作人员拿着药盒看了又看,觉得有点不对,抬起头看了他几眼:“这药谁吃啊?”
“家里人。”赵时回答得很简洁。
他把袋子里的药重新排了排位置,拎着袋子去了急诊室,正好碰见准备去药房拿药的江声。
“你去买药了?”江声瞥了眼赵时手里的东西。
“买了点止咳药和高反药。”赵时从里面随便拿出两盒在江声面前晃了晃又放回袋子里。
“你准备把止咳药当饭吃?”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我已经开始感觉不太妙了,就多买了点。”赵时背过手凑过去看江声手上的单子。“就开了点药?”
“嗯。”江声不自觉地退后了一点,他的动作很小,小到每次都刚好被赵时注意到。
电子音里传来他的名字,他得空退去拿药。
俩人吃了个宵夜回到酒店已经是一点多了,赵时看着江声洗漱完走进房间接着没了声响,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江声房间。
江声果然正侧身对着镜子艰难地想够到后腰上的伤口,腰腹的线条已经被他的动作拉出了个好看的弧度,指尖那团白色药膏在空气里暴露了太久结出一层白膜,却始终没办法碰到粉色伤口。
赵时靠着没有门的门框欣赏了会儿才走进来:“我来吧。”
“不用。”江声看见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时仍然不理会他的反抗,抓起他的手把他指尖的药膏擓走。
两个指头相触又分离,只留下手腕上的热和指尖的凉。
“趴床上。”
江声没动。
“怎么,你害羞了?”赵时轻笑着问。
他总是知道怎么样能激怒江声,江声听完果然犹豫着趴上了床。
赵时蹲在旁边,把江声的裤子往下勾了点,露出底下大片粉色痕迹。
他想起多年前的那天,江声的腰被压在燃烧的桌子下面,灰扑扑的脸上的泪滴只需几秒就会蒸发。
那是他唯一一次看见江声的眼泪。
赵时把手上的药膏擦掉,起身从袋子里拿出棉签重新上药。
“会疼吗?”他动作很轻,盯着伤疤默不作声很久才问。
“你指什么?”
赵时没有立即回答。
“我……我没想过会这……”
“早知道横竖都会感染就买个盆了,你刚刚说什么?”
江声感叹地正好,正好让赵时措手不及。
“没尽兴啊?明天还可以去。”他终于有了点笑颜。
江声瞥了他一眼。
“算了吧,远死了。”江声把脸埋进臂弯里,语气闷闷的。
“困了吗?那你睡吧,我走了。”赵时正好帮他上完药,还贴心地把裤子给他拉回去。
“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晒呢。”江声仍旧埋着头,声音从臂弯和棉被的缝隙里露了出来。
赵时不加遮掩地笑了笑,“怎么这么像在撒娇,我晒就好。”
他语气轻柔,就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情侣一样。
江声没说话,只是伸手扯过旁边的被子把自己裹紧了,脸朝着墙壁的方向。灯光在他后脑勺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赵时顺手帮他把灯关上走了出去。
他打开洗衣机的盖子拿起衣服正要晒,却突然发现江声的白色T恤上全是显眼的黄色烟渣。
昨天楼下大哥给的烟放在裤子里忘记拿出来了。
赵时心道不好。
“怎么了。”江声不知道为什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着站在洗衣机旁拎着衣服发愣的赵时问。
赵时被他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就把手上的衣服往背后藏。
“你干嘛呢?”江声奇怪地走近,一眼就看见了洗衣机里的黄色残渣。
赵时也反应过来江声肯定是不会管他抽不抽烟的,把背后的衣服拿了出来。
黄色烟渣黏在江声的白色T恤上,怎么抖也抖不掉。
“你抽烟?”
“昨天楼下的大哥递给我的,我顺手就接过来了,放裤子里忘了。这衣服黄了不能要了,我赔你一件吧。”
“哦,我以为你不想活了呢。丢了吧,你不是已经给了我一件了吗?”
赵时没动,江声侧过头看他,只看到一张无神又呆愣的苍白的脸。
“你怎么脸色突然这么差?”
“你刚刚说……”
“我说你都咳嗽成这样了还抽烟不是不想活了吗?我不是管你抽不抽的意思哈,你爱抽不抽别让我闻二手烟就行。”江声放大声音,脸上露出些不耐烦。
这两句话的时间让赵时缓了过来,他脸色好了很多,人也变得游刃有余回来,“我以为你关心我呢,害我还紧张半天,你就不能骗骗我吗?”
“你当真了怎么办。”江声翻着白眼喝了口水,没有等赵时的回答就回房间。
“也许它本来就是真的。”
他在那瞬间乱了鼻息,但好在没人能够知道。
四月六日,星期五
旅游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尤其是对赵时来说。
虽然已经很累了,但这具扰人的身体还是把他吵醒了几次,等他彻底睡醒以后,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江声窝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玩手机,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沙发边缘。屋里黑黑的,屏幕上的光照在江声带着笑的脸上,那种他许久没见过的真实的浅笑让赵时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醒了就起来,两点了还睡。”赵时刚闭上眼就听见江声说。
“靠,你这么乖乖地坐在那儿,我还以为是梦呢。”赵时从床上爬起来。
“我房间里面没有沙发。”江声争辩道。
“你快点吧,我都要饿死了。”看着赵时磨磨蹭蹭地洗漱,江声很是不满意。
听见这句话的赵时眼睛瞪得溜圆转过头来,如同见鬼一般盯着江声:“你没先去吃饭?”
牙膏沫还挂在他嘴角,手里的牙刷悬在半空中。
“我看了一家饭店,有很多菜想吃。”江声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自然,连忙低头翻手机上的菜单。
“嗤。”赵时忍了半天还是露出一点笑声。“马上。”
俩人悠闲走到网上很火的一家餐厅,看见门口排得长队赵时才知道这个号是江声抢了很久才抢到的。
江声很有兴致地点了四个菜一个饮品,这家店环境不错上菜速度也很快,他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赵时觉得江声高兴的有点不自然,但讨论这个未免太不解风情。
尽管他毫无食欲,甚至闻到空气中酸甜的气息都有点想吐,他还是坐下来把每道菜都尝了一口。
“这芒果好甜。”
吃不出来,嚼过之后不过是一团纤维。
“鸡翅也还不错。”
苦的,炸鸡翅的皮苦的难以下咽。
“汤也还不错。”
好腥,腥味直冲鼻腔。
昨天淋的一点水让他的状态比平常都要差,他咽了口口水扼制住想吐的欲望。
“不好吃吗?”江声看出一点不对来。
“没有啊,很好吃啊,怪不得这么多人排队。”赵时低下头鼓捣饮品。
“那你怎么好像吃地很为难的样子?”
“有吗?可能是我感冒又重了吧,有点头晕。”
江声是最好糊弄的,反正他总是不关心的。看着对面的赵时食不下咽的样子他也仍然很有兴致地把桌上的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赵时看着江声吃的差不多了,从手机上找到一条线路,可以从大金塔寺逛到星光夜市。
西双版纳过于接近夏天,好在这条线路几乎都是林荫路段,阳光从棕榈叶宽大的叶子下透过,不会太晒。棕榈树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偶尔有风吹过,叶子沙沙地响,影子也跟着晃动。
“这条路好像放学的时候的路。”
其实一点也不像,他放学的路上可没有这样高大的棕榈树,没有这样安静的时刻。
但阳光就像希望的一样刺眼,他就如过去期盼的一样在自己身边。
“所以……后来你有好好上学吗?”
后来……后来你被那家福利院收养,我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以后留在了这里的青少年救助机构。
我一直不大好,两次火灾让我气道灼伤,那些年里我总是支气管炎,疤痕修复让我常跑医院,运动更是胸闷气短,体育课只能坐在教室里发呆,在他们回来前捂着脸假装睡着。
我成绩不算优秀,朋友没交到,当然也更恨你。
有几年里,我总是想,要是我有了别的朋友,我是不是也能像你一样,从不想起你。
说来说去,后来不过是你我不再一起。
“当然了,你想啥呢?接受义务教育是每个公民的应有之义啊。”赵时眨了眨眼,看不出他停顿的间隙里在想些什么。
江声侧过脸看着他,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旁边的女生对她身边的男生说:“你有没有看过一首诗,谁写的我忘了。”
“好像是什么……‘让我做个宁静的梦吧’”
“不要离开我。”江声在不远处说。
赵时脚步一滞,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就恢复原来的步频朝前走。
“不要离开我,那条很短很短的街,我们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岁月。”男生补完江声没念的后半句。
“对对对,就是这首,我朋友圈就配这个文案了。”女生兴奋地拍了拍男生的手臂。
江声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说:“是位女作者的诗,我以前还摘抄过。”
赵时仍旧没答话。
“我俩倒是用不上这个文案。”江声好久后才带着他惯用的讽刺的笑低声说。
赵时愣愣地抬起头,好久才露出一个不及眼底的笑。
“是啊,我俩当然用不上。”
大金塔寺就在前面了,宏伟高耸,走近能闻到香火的味道。
拍写真的摄影师占据了每一个出片的地方。穿着傣族服饰的女孩们在镜头前摆出各种姿势,裙摆在风中轻轻扬起。中间的空地上,有不知是哪个教的信徒跪着做仪式,五体投地,额头贴着滚烫的地面。
俩人进去逛了一圈又出来,大殿前佛像很高,要抬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香炉前请香的人来来往往,江声的脚步有点犹豫。
“想请就请呗,等什么?”
“算了吧,也没什么想说的。”江声下了决心要走。
赵时没有跟着他,而是停在了香炉旁边。
“连对你自己想说的都没有吗?什么身体健康心想事成升职加薪多放年假之类的?”
“我倒是想,但我不……”
“在人眼皮子底下说这个可太没礼貌了。”赵时打断他继续说:“实在不行,你可以替我请。”
赵时去旁边请了三根香。香是红色的,细长的杆,顶端有一点暗红色的火星,他仰头看着顶上肃穆的神相。
那佛像总是这么高的,在他面前,他总是这么渺小的。
赵时微微鞠躬,接着把香插进香炉。
其实他也没有什么想祈祷的,该求的早就求过了。
实在要说的话……他微微侧身,看见旁边的江声。
江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他也看着赵时,皱着的眉头下藏着赵时向来容易猜出的心情。
他大概是有点疑惑又有点不解。
赵时笑着对江声说:
“不过你犯不着替我请。”
江声那时候一定是想问什么的,但他还是什么都没问,而赵时就自言自语地答了。
“毕竟这种东西心诚才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