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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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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声选的房间确实不错,够大也够方便,楼下就是夜市。
赵时担心江声又一个人出去率先挑了靠近门的那张床,江声只能睡房间里面。
江声的房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赵时想叫他一起下去逛逛,进门却看见他正戴着眼镜皱着眉敲电脑。
“你近视?”
“一点点。”江声仍旧言简意赅。
“还在工作吗?”赵时走到他背后,看见他花花绿绿的屏幕和透过屏幕映出的江声那张脸。
赵时其实总是忘记江声已经二十七岁了,你在一个人的什么年纪认识他,他在你眼里就永远是那个年纪。
所以在赵时的眼里,江声好像一直是十一岁时那个板着脸整天躲在烂尾楼背后的脚手架下不和任何人说话的小孩儿。
他其实不怀念过去的。
很多年前,有个小孩儿问张阿姨:长大了还会这么难过吗?
张阿姨前面怎么说的来着?他最近健忘了许多,但他记得她最后一句话:
命运也许会对长大了的人网开一面。
他一直期盼着长大,长到命运对他网开一面的时候。
但现在,看着屏幕里那张几乎是小时候的江声等比放大的脸,他居然也有点怀念起从前。
“别一直站我后面。”江声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回忆。
他果然没什么变化。
赵时笑了笑。
“想下去逛逛吗?”
“不了。”
“去吧,我等你。”
“我会处理到很晚。”
“我会一直等你。”赵时笑得暧昧。
“你不会。”江声没抬眼,手指敲击鼠标的声音干脆。
“我……”赵时又一次被他噎住,江声突然抬起了头盯着他满脸疑惑地问:
“你明明知道你不会,为什么总是要说你会呢?戏耍别人很让你开心?”
赵时垂下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沉默了许久,他掀起眼皮淡淡看向江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约好的是走不是留吧?”
江声头一次被他哽住,他瞪着屏幕一会,鼠标箭头悬在一个字上迟迟不动。
然后他点了点头,“是啊,你可别记错了。”
江声低回头看着电脑屏幕却心烦意乱看不进去字。
赵时的视线停留在江声身上,但他不是在看他,只是在盯着他出神。
他没有留意到江声滑动鼠标滚轮的速度太快,更没有看见江声的视线透过屏幕扫过他的脸。
“那你忙吧,我出去逛逛,要带点什么东西吗?”赵时隔了一会儿说。
江声心里闪过一丝没来由的恐慌,他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
赵时没有再挽留,转身往门外走。
“你还回来吗?”他拧开门把手,听见江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什么意思?”
西双版纳很热,江声一下飞机就换了短袖,但赵时没有。
三十多度的天气还穿着长袖让赵时有点烦躁,他少见地没有挂着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而是没什么表情毫无起伏地问江声。
“我……我有点困了,你要回来的晚我可不会给你开门。”
“那不回来呢?”
他还不清楚他是不是在试探自己,自己试探的话就早早脱口而出。
“……那当然最好了。”
赵时扯着嘴角笑了笑,没有回答,走了出去。
走到酒店门口,根本没想好要去哪的赵时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头走。
旁边有个东北大哥在抽烟,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很热情地给他递了根烟。
赵时本想说自己不抽,但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说他不抽烟不假,不过是现在不抽。
三年前他多年的旧病被确诊为肺腺癌,积极地接受过一年的治疗,癌细胞也控制的很好,他甚至以为痊愈了。
但一年前他才知道所谓“痊愈”的表象背后是突破控制向多处转移疯狂作祟的癌细胞。
他被这场疾病判了“失去手术条件,姑息治疗”的死刑。
说实话,他没有多难过。
只是他开始抽烟。
不是因为什么“压力”“痛苦”之类的东西,只是他不想停留太久。
有一晚,他整晚没睡着,第二天晕头转向地走到了江声公司楼下。
只是想告诉这位多年前的朋友,这次他真的没骗人。
他看见江声在公司楼下边和同事聊天边买早餐,摊位里冒出热气,熏得站在那里的人的面孔都模糊不清。
有一瞬间,或者说是好几个瞬间,他都想冲上去抓着他的领子朝他大吼,为什么是他在火场里救出了江声,但最后是他要死在那场大火里?
说不恨是不可能的。
他不想看见他这么顺利地活下去,他要出现在他身边,不断用这段过去折磨他,直到自己死去。
所以他把烟戒了,他要在他身边待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折磨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出现在旧友面前,他还是希望自己能体面一点。
抽烟导致的呼吸困难恢复一点以后,他又一次来到了江声公司楼下,等到了这位同样恨他入骨的人。
赵时捏着大哥递来的烟愣了好久,回过神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他叹了口气,朝着人多的地方走,走到夜市里。
酸辣鲜香的味道在夜市的摊子中间游走,却勾不起赵时的兴趣。
他走了一段路,最后走进一家服装店,恶趣味地买了两件花花绿绿的短袖衬衫回酒店。
赵时在房间门口摁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开门,正当他准备下楼再要张房卡时江声满头大汗的回来了。
“你干嘛去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
“去健身房运动了一下,你好像没联系我开门?”江声看了眼手机才掏出房卡开门。
“我以为你趁我一走就开始睡了。”赵时顿了顿才说,语气里还有点委屈。
“好主意啊,我刚刚怎么没想到?”
赵时装作没听见江声的话,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江声。
“给,我看你好像只带了一件短袖,明天三十多度呢。”
江声看着那个袋子半天才从里面抽出来一件印满橙色花纹的衬衫。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没有啊,这件多好看多青春靓丽啊,我挑了很久呢。你才二十七岁呢,这么年轻,别天天穿黑白灰,也要偶尔穿穿这种颜色啊。”
“你怎么知道我天天穿黑白灰?”江声突然盯着赵时问。
赵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到,又很快神色如常,甚至有了点笑意。
“看你收拾东西就能看出来了,怎么,这是在怪我没有多去找你?”他油嘴滑舌地往江声身上靠,江声板着脸接过衣服推开赵时去给衣服过水。
赵时很开心,他知道江声不会拒绝对自己有利的东西的。
他一直都是这样。
四月五日,星期四
短袖昨晚被江声晾在窗外今早已经干了,江声率先取走了不那么花哨的蓝色衬衫。
“我要蓝的。”
赵时昨晚睡得罕见得不错,今天甚至起得比江声还要早。
他从卫生间里换好衣服出来,穿的还是长袖。
“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你不热?”江声微微皱了皱眉头。
“其实我挺怕冷的。”赵时转头找自己的充电宝,到处翻找后都没找到才记起大概在箱子里忘了拿出来。
“找什么?”江声突然问他。
“充电宝,应该放在箱子里了。”他看着昨晚就收好锁上的箱子和在房间里穿梭来穿梭去的江声,彻底放弃了拿的念头。
“拿出来呗。”
“算了,好麻烦。”
“好像不比你每晚都把箱子锁上麻烦。”
赵时有点惊讶于他居然关注到了自己的箱子,不过他早就有了对策。
“这边蚊虫很多,我怕爬进箱子里。”他回答得坦然,江声也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到达曼远村的时候是正中午。
今天天气过于好了,阳光洒在寨门的金色孔雀花纹上,有点晃眼;那些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在这样的阳光下都变得特别巨大;带来燥热的风吹过干瘪的豆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俩人找了家咖啡屋坐下,心平气和地坐在院子里喝咖啡。
太阳越过几乎每家每户屋顶都有的花朵照在院子里,或许是这里的宁静让江声平和了下来,也或许是他不想好不容易有时间出来旅游留下的全是不好的回忆,江声看着远处的景色突然开口:
“我也想老了以后住在这样的村子里。”
赵时的瞳孔肉眼可见的缩了一下,随即用手托着脸看向江声。
“是还不错,天气好果然会让人心情变好啊。”
江声收回视线看他,赵时却挪开了眼。
“这里当然也很美,但我还是更喜欢城市,更便利,村子里要买个东西什么的还是没城市里方便。”
“老了以后物欲低了没那么多想买的东西了吧。”江声低下头喝咖啡随口说。
“谁知道呢。”赵时突然语速变快语气也冷漠了起来。
俩人不再聊什么,喝完咖啡吃了点东西又逛了会儿也就离开了村子。
他俩的旅行倒真是有点无聊,大部分时候俩人只是走在一个平面上但并不并肩,偶尔江声会掏出手机拍几张照片而赵时停下来等他,显然江声对照片也没什么要求,三两下拍完草草看过几眼后就继续向前走。
这样逛完一圈下来也才不到三点,赵时蹲在江声的阴影下拿着手机研究了一会儿周边地图,才抬起头问江声:“要去体验一下泼水吗?”
“都行。”江声说。
两个人又赶路一般奔波到傣族园,太阳悬挂在天的一边,空气好像都被蒸得流动了起来,赵时和江声用手遮着眼睛寻着音浪声好不容易走到泼水广场,巨大莲花旁围着数不胜数的人,活动已然开始。
赵时和江声俩人站在这样喧闹的人群里有点格格不入,他们手上什么也没拿,只是抱着手装作聚精会神地在听广场中央的人说话。
直到有人把一盆水兜头浇在了赵时身上。
三十多度的天那水也完全是凉的,赵时被凉得一缩,当即心跳开始加快。
他回头,看见把水不小心泼到自己的人,那人笑着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方言,大概是祝福的话。
接连不断的水泼到两人身上,回过神来江声也已经全身都湿了。
赵时抹了把脸,手上正好挂着几滴水珠,他忍着潮湿水汽下胸口的不适,把手上的那几点水珠轻轻弹在江声身上。
“刚刚他说的方言我没记住,但大概就是祝你健康快乐的意思吧。”
江声睁大眼睛在原地呆愣好几秒,好久才回过神来带出一个微笑。
“你也……”
然而赵时的身体已经完全忍受不了漫天的水汽和忽冷忽热,捂着嘴干咳了起来。
江声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赵时的咳嗽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样子,反而咳得支撑不住蹲了下来。
他走近赵时,“喂……你没事吧?”
赵时抬起脸刚想说什么又低下头咳了好一会儿,才揪住江声滴水的衣角慢慢站起来。
“抱歉,你自己玩会儿吧,我去旁边等你。”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湿衣服沾在身上,看起来很狼狈。
“你怎么这么瘦?”
赵时摇着头走出去,江声犹豫了一会儿,跟了出去。
他俩没带换洗的衣服,去淋浴也毫无意义,只能赶紧回酒店洗漱。
这几分钟好像耗尽了赵时所有的精力,枕着这样湿漉漉的头发他居然也能睡着。
江声一到酒店就忍无可忍地把上衣和裤子脱掉丢在一旁,赵时这才看见他腰边的疤痕变成红色。
“你这怎么了?”赵时走近看才发现那里长出一圈疹子。
“应该是水不太干净有点感染了。你不要先去洗个澡?”
“去医院吧。”赵时语气又强硬起来。
“你先去洗澡,然后我们去医院。”不是商量的语气,他很少这么和江声说话。
“你……好。”江声答应了,转身进房间收拾衣服。
赵时听着淋浴间里传来的水声迅速打开自己的巷子翻了翻里面那个小包。
止咳类药物剩得果然已经不多了,但他还不想让江声知道。
他拿好换洗的衣服合上箱子,认真地把密码箱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