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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新联邦 “顾清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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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舟!你他妈给老子出来!”
隔壁那间散发着霉味的隔断房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随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房东尖锐的咒骂。
林雀猛地从行军床上弹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梦里那根狗尾巴草的甜味还在舌尖萦绕,现实的铁锈味就已经顺着鼻腔钻进了肺里。
他喘着粗气,盯着头顶那块正在渗水的天花板,看了足足三秒,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又是那个梦,这段时间做梦的频率加快了许多。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掌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色水泥渍。
这里是新联邦第三行政区,贫民窟中的“蜂巢”公寓,十二平米的房间,除了一张铁架行军床和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柜装不下任何东西,居住条件比当战俘还差,窗户被对面的楼房挡得只剩一条缝,终年不见阳光,只有永不停歇的雨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林雀坐起身,从床底下摸出那双沾满泥浆的工装靴,他没穿袜子,脚踝处露出一截青筋凸起的小腿,上面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那是旧联邦留给他的纪念品。
他走到那个豁了个口的脸盆前,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才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那是长期失眠和高压留下的痕迹,头发比战时长了不少,乱糟糟地翘着,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的眼神不再像战场上那样亮得吓人,而是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子,平静麻木,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股不肯熄灭的火苗。
这就是现在的林雀,是工地上的,建筑顾问,听起来体面,实际上就是“人肉监工”而已。
因为锈钉小队没有任何编制,他找不到正规的建筑公司入职,幸运的是在一个皮包劳务公司里当上了建筑顾问,工作就是每天在各个烂尾楼之间穿梭,负责盯着那些和他一样没有身份的“黑工”干活。
比起去工地上搬砖,或者是去下水道里修水管,这份工作倒是轻松自在许多,钱也不少,最重要的是,在这个破烂发臭的世界里,这个公司没有拖欠他任何一次工资。
他换上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深蓝色夹克,虽然袖口磨得发亮,领口也有些变形,但他依旧仔细地抚平了褶皱,扣上了所有扣子。
“砰”的一声,隔壁门被踹开,连带着着一层楼似乎都震了震。
“顾清舟!别以为你看过两本臭书我就动不了你!这个月的房租再不交,就给老子滚出去!”
林雀皱了皱眉,抓起门后的安全帽,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狭窄无比,墙皮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海绵。隔壁门口,肥头大耳的房东正指着顾清舟的鼻子骂骂咧咧。
顾清舟,或者说……水仙。
他此时正缩在墙角,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勉强遮住脖颈上那些暧昧的红痕,他的脸很白,是那种好似长期不见日光,营养不良的苍白。
那双曾经在战场上用来瞄准狙击枪的眼睛,此刻正惊恐地低垂着,盯着自己那双正在微微颤抖的手。
听到动静,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那一瞬间,林雀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慌乱,但很快,当水仙看清来人是林雀时,那丝慌乱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顺从。
“吵什么吵?”林雀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一开口,那股战场上养成的不容置疑的气势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房东,大清早的,晦气不晦气?”
房东看到林雀,气势弱了三分,他也知道面前这人虽然落魄,但要真动起手来,自己绝对不是对手,他可亲眼看过林雀打人的样子,那狠劲。
林雀从未隐藏过自己是锈钉队长这件事,提起联邦战争也从不避讳,但是没有人觉得他真的上过战场,大部分人都觉得他就是个底层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脑子被人打傻了。
想是这么想,也没人敢惹林雀,贫民窟是个三不管地带,差不多就是实力至上,脑子缺根筋才会去招惹林雀。
“林顾问,你来得正好!”房东色厉内荏地嚷嚷,“这顾清舟,拖欠房租,连水电费也欠着呢!”
林雀瞥了一眼水仙。
水仙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死死攥紧了衣角。
林雀注意到,水仙的手指关节处有新鲜的淤青,那似乎是昨晚挣扎时留下的痕迹,看他这样子林雀也知道他昨晚都干了什么。
“行了,闭嘴。”林雀不耐烦地挥挥手,从夹克内衬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直接拍在房东胸口,“他的钱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我这呢,以后收房租来找我就行,再在这大早上瞎嚷嚷别怪我没提醒你。”
房东掂量了一下钱,撇撇嘴,收起来,恶狠狠地瞪了水仙一眼,转而目光停留在他脖颈处又色眯眯地笑了起来。
他还想开口,一看林雀冷得能杀人的目光瞬间不敢说了,尴尬笑了两声,“好,以后我就来找你要他的房租了。”
说完转身离去。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林雀转过身,看着水仙。
水仙慢慢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他习惯性地想去扶墙,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仿佛连墙壁上的污垢都让他觉得脏。
可是这里还有什么是比他自己更脏的呢?他这么想着。
“雀哥……”水仙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残留的哭腔。
林雀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狗尾巴草,这是在工地的缝隙里找到的,虽然有些蔫了,但还顽强地活着,他把草茎递过去。
“拿着。”
水仙愣了一下,迟疑地接过。
“去洗把脸,要是脑子还不清醒就去睡会。”林雀淡淡地说,“我待会就去工地了,中午去给老烟送饭,你照顾好自己。”
提到老烟,水仙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狗尾巴草,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雀哥……昨晚那两个客人……给了我一些‘货’……我本来没想要,但是他们摁着我,我反抗不了……”
林雀的眼神暗了暗。
他知道水仙所谓的“货”是什么。
战争结束后,水仙凭借着外貌与那些“上层人”接触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为何,染上了毒瘾不说人也开始从事一些脏活。
虽然如此,但林雀并不介怀,在他眼里不管水仙变成什么样也永远都是锈钉小队的一员,是他的队员。
更何况他从小见惯了这些事,水仙做的事情在他眼里甚至称不上严重。
现在水仙卖身的对象,大多也是那些“上层人”,那些人喜欢水仙这种带着书卷气的小白脸,喜欢水仙那在战场上饱受历练韧性十足的身子,喜欢看他毒瘾发作的样子,自然更喜欢用毒品来代替现金支付,这样既满足了水仙的瘾,又能把他们牢牢绑在了一起。
“没事。”林雀伸手,像战时那样粗暴地揉了一把水仙的头发,虽然头发油腻,但他不在乎,“要是不喜欢就不做这事了,你雀哥再给你找个新活的本事还是有的。”
水仙轻轻点了点头,把狗尾巴草小心翼翼地别在衬衫口袋上。
但是他心中十分清楚,他已经烂在了自己那套肮脏的规则里,他已经离不开那些东西了,普通的工作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购买消费,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越是这样心里越是厌恶自己,觉得自己肮脏至极,觉得自己辱没了锈钉小队的名声,哪怕这支小队根本不被政府所承认。
林雀将水仙房门关上,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是新联邦。
曾经在战壕里,他们怕的是炮弹,现在在贫民窟,他们怕的是金钱毒品和无形的体制。
没有功勋,没有房子,有的只是连绵无尽的雨。
外面的雨还在下,天空是一种病态的铅灰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将底层的贫民窟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走在积水的街道上,鞋底踩在黏腻的柏油路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路过的人都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就像这片繁华都市里的一颗螺丝钉,生锈了,松动了,但还在顽强地运转着。
他得去工地,得去赚钱,得去给伤重的老烟买药,也要给自己和其他成员赚一些底气。
这就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就像那根狗尾巴草,哪怕被踩进泥里,也要挣扎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