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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狗尾巴草 旧联邦历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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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联邦历四十七年,深秋。
前线,B-7废墟区。
雨已经下了整整七天。这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一种黏在皮肤上甩不脱的阴雨,混着硝烟、腐尸和烂泥,像一层油腻的膜裹住了整个世界。
林雀蹲在战壕的拐角,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这玩意儿是他刚才在炮弹坑边上发现的,周围全是焦黑的弹片和碎肉,唯独这株植物还顽强地挺着那撮毛茸茸的穗子。
打小他就喜欢叼着狗尾巴草发呆,虽然现在的情况不能发呆,但是叼根草还是可以的。
狗尾巴草嚼着有点甜,有点青草的腥气,像极了此刻他胸腔里那种混杂着绝望和亢奋的情绪。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皮夹克,脸上虽有疲倦但眼里却有着一抹精,但这件破旧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有种奇异的挺拔感。
他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个误入战场的流浪艺术家。
“狗日的,这雨再下,老子都要长蘑菇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是老烟。
他靠在湿滑的泥壁上,嘴里叼着的烟早就湿透了,但他还是舍不得吐掉,只是烦躁地用满是老茧的手指敲打着膝盖上的通讯箱。
“闭嘴吧你,有烟味还能驱驱蚊子。”林雀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吐掉嘴里的草茎,从口袋里摸索出一个扁了的压缩饼干罐,“咔哒”一声掰开,里面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他随手把它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战壕里一片死寂。
除了他们俩,还有三个人。
最里面的角落里,哑巴正在拆卸他的PKM机枪,他动作极慢,极细致,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每拆下一个零件,他都会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然后用一块黑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认真擦拭。
他没说话,甚至连抬头看一眼林雀的动作都没有,但他紧绷的肩膀线条显示出一种极度的不耐,不是对林雀,而是对这场没完没了的烂仗。
中间的位置,水仙缩成一团,他比林雀还要瘦,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正用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盯着自己手背上的静脉,那里因为长期注射营养剂而布满针眼,但他还是觉得脏,时不时用指甲去刮,直到渗出血珠。
在几人之中,水仙这外号来的最有意思,但在一次敌后渗透任务中,他为了不暴露,用一种极其优雅诡异的姿态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毒杀了三个哨兵,从此得了这个带着讽刺意味的外号。
“雀……雀哥,”水仙的声音细若蚊蝇,“长官真的说过……打完这一仗,给我们分房子吗?”
没人回答他。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战壕后方传来。
“闪开!闪开!”
一个穿着崭新作战靴的勤务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抱着一台步话机,他看都没看这几个泥猴一样的士兵一眼,径直把步话机挂在了战壕边的木桩上。
“上面有指示,今晚十点,坐标B-7区域,进行佯攻,吸引火力,掩护主力撤离。”
勤务兵说完,转身就跑,甚至没忘了抱怨一句,“这鬼地方,鞋都陷进去了。”
战壕里又恢复了死寂。
“佯攻?”老烟啐了一口,把那根湿透的烟头狠狠砸在地上,“妈的,又是送死。上次也是佯攻,上上次也是什劳子绝密任务,老子算是看明白了,咱们这破小队,就是给正规军擦屁股的抹布。”
“闭嘴吧,老烟。”林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能当抹布也是一种本事,总比当厕纸强。”
他走到那个刚送来的步话机旁,伸手拧开旋钮。
“喂?喂?听得见吗?”林雀对着麦克风吼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活力。
步话机里传来滋啦的电流声,夹杂着一个严肃刻板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那是赵启明长官,货真价实的新联邦政府官员,也是这支临时拼凑的“锈钉”小队名义上的指挥官。
“林雀,收到请回答。我是赵启明。”
所有人的身体都僵了一下。就连一直埋头擦枪的哑巴,动作也停顿了零点一秒。
“长官!”林雀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灯塔,“我是林雀!B-7区域佯攻,我们明白!长官,补给什么时候到?老烟的腿发炎了,水仙也快饿晕了。”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补给……正在运输途中,你们再坚持一下。”赵启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记住,这次行动至关重要。你们是胜利的关键。打完这一仗,我向你们保证,每个人都有勋章,新联邦不会忘记你们的贡献。”
“听到了没!”林雀猛地回头,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愚蠢的兴奋,“编制!房子!长官答应了!”
水仙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但很快又被麻木取代。
老烟却冷笑一声,“狗屁编制,等仗打完了,咱们这些人,谁还记得?”
“你懂个屁!”林雀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老子出去溜达一圈,看看能不能摸到点兔子。”
说完,他猫着腰,消失在战壕的阴影里。
半小时后。
林雀回来了。
他浑身是泥,左脸颊多了一道血痕,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像一具会呼吸的骷髅,他怀里紧紧抱着林雀的一件备用夹克,眼神惊恐而警惕,像一头被困的幼狼。
“操!”老烟第一个跳起来,“林雀你他妈疯了?补给没找到,捡回来个累赘?”
哑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个少年,最后落在林雀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质疑。
水仙缩了缩脖子,往角落里又藏了藏。
林雀把少年往地上一放,自己也瘫坐在泥水里,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少年。
“喝。”
少年没动。
林雀直接把水壶塞进他手里,恶狠狠地说道,“妈的,给你就喝!老子养大的狗都比你有出息!不想死就给老子挺直了脊梁骨!”
少年这才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这他妈是谁?”老烟指着少年,声音尖利,“这鬼地方到处都是流弹,你出去一趟就捡回来这么个玩意儿?”
林雀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眼,“我看他快饿死了,就顺手捞回来了。反正咱们也没补给,多双筷子的事儿。”
“顺手?”老烟气得肺都要炸了,“林雀!你是队长!你得为我们负责!”
“我负责个屁!”林雀突然神情一肃,眼神变得凌厉,“老子负责让你们活着!这小子叫沈聿,十五岁,父母都死在刚才那波轰炸里了,你们要是不乐意,行啊,现在就把他扔出去,让他在外面喂狗。”
他当时路过以为人都死绝了,没想到突然看到死人堆里有人动了,他在旁边观察了很久确定这个叫沈聿的少年确实无害,且快要死了才将人带回来。
林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手按在枪托上。
战壕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炮火声在隐隐作响。
哑巴第一个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他的枪管。那是默许。
水仙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老烟看着林雀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最终狠狠地啐了一口,把头扭向一边。
“随你便!到时候拖累了大家,老子第一个崩了你!”
说完,实在生气,狠狠踹了脚下的泥土一脚吼道,“胖子的饭做好了没!待会回营地吃不到饭老子要把他炖了!”
林雀没理会他,转身走到沈聿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更小的铁盒,里面居然还有半块没碎的巧克力,这玩意儿在前线比黄金还贵。
他把巧克力掰了一半,硬塞进沈聿手里。
“吃,别噎着。”
沈聿看着掌心那块融化的巧克力,又看了看林雀满是泥污却神采奕奕的脸,终于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炮火声,大地剧烈震动,战壕的土壁簌簌往下掉渣。
“操!是他么的正规军撤退了!”老烟大吼一声,抓起地上的步枪就要往外冲,“他们把我们忘了!赵启明那个狗日的跑了!”
哑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雀,看向战壕外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夜空。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沉到令人心悸的怀疑,随后迅速组装他的枪准备撤离。
水仙尖叫起来,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反应过来后抓起一旁医药包要赶紧跑。
混乱中,林雀一把将还在发呆的沈聿从地上拽起来,像扛麻袋一样把他甩到自己背上。
“走!回营地!”
“林雀!带上这累赘干什么!”老烟一边往枪膛里压子弹,一边骂骂咧咧,“他自己不会跑吗?这要是拖慢了速度,大家都得死!”
“放你娘的屁!”林雀吼回去,背上的沈聿轻得像片羽毛,“老子捡回来的,老子带着就行!你们先撤,我断后!”
“你他妈疯了!”老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雀那双在火光中燃烧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
林雀眼中的决绝令人胆寒,他们知道,只要林雀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他妈给老子活好咯!”老烟吼了句,和其他人迅速撤去。
林雀背着沈聿,猫着腰在弹雨中穿梭。炮弹在周围炸开,泥土像雨点一样砸在身上。
沈聿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林雀胸腔里心脏剧烈的跳动,能闻到他夹克里那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汗味,还有一种狗尾巴草的味道。
“林……林队……”沈聿的声音细若游丝,贴着林雀的耳根。
“闭嘴!抱紧!”林雀大喝一声,猛地一个翻滚,躲过了一片横飞的弹片,那弹片几乎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他毫发无伤地落在战壕的另一头,那里还有几个呆愣着不知道干什么的正规军。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林雀吼道。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跟着林雀在炮火中狂奔。
没有人回头。
赵启明长官的声音还在步话机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似乎还在说着“坚持住”“胜利在望”之类的空话,但林雀已经懒得听了。他只是背着那个少年,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撤退,倒像是当了逃兵,但他不在乎。
他是队长,他得对一队的人负责,得让他们活下去,他也想让自己刚捡的这个跟小狗一样的少年活下去。